十月二十七日。

襄阳。

汉帝行宫。

殿宇深沉，御香缭绕，却驱不散那股自北方蔓延而来的无形凝重。

侍从皆屏息垂首，侍立如偶人。

御案后，刘备握着那封帛书，边缘的暗褐似已浸入锦缎纹路。

未戴冕旒，只一身玄色常服，然帝王的威仪与眉宇间化不开的沉郁，已让殿中空气近乎滞涩。

帛书上字迹潦草，带着丹水河谷的仓促与血迹的狰狞。

侍立阶下的，是大将军关羽、尚书令法正、卫尉程畿、光禄勋李严等心腹重臣。

黄权的刺史府设置在江陵，已是准备接受全面战争的布置。

所有人的目光，都紧锁于天子手中那一卷薄帛之上，仿佛能透过它，看到对岸魏军营垒的森严与己方阵地上弥漫的血腥焦灼。

刘备的声音在空旷的殿中响起，低沉缓重。

念到“所部五千余众，两日血战，十不存二三，箭矢弩耗将尽，粮秣匮乏，甲胄兵刃残破者众”时，话音骤然一涩，如同被什么扼住咽喉。

没有再读下去，沉默了片刻，将帛书递给近侍，示意传阅众人。

帛书在重臣手中无声传递，只余纸张摩擦的微响与越发粗重的呼吸。

关羽颌下长髯无风自动。

法正面色沉静，目光却锐利如锥。

程畿眉头紧锁，忧色溢于言表。

李严接过帛书，快速扫过，瞳孔瞬间放大，又归于平静。

待众人阅毕，刘备这才重新开口，声音已恢复了平稳，却更显沉重。

“诸卿皆闻，子龙，以五千孤军，抗徐晃万众，两日血战，十停去了七八停，犹自死守不退。”

“刘封，违令擅动，其行当究，然千里赴难，救险于顷刻，其心可悯，其功难没，徐晃不退，反作久困之态。”

刘备目光不禁看向殿中悬挂的巨图，落在洛阳与宛城之间。

“而曹魏洛阳朝堂，已决意倾力来援。曹休都督诸军，不日即将大举南下。”

“丹水一线，已成漩洼，此危非旦夕可解，恐成旷日持久之消耗，关乎全局气运。”

关羽率先出列，“子龙真国之柱石，肝胆映日，刘封年少躁进，然忠勇热血，临危不顾己身，其情可原。”

“当务之急，乃火速增援丹水，加固壁垒，以迎曹魏后继之大兵，请陛下圣裁。”

法正踏前一步，拱手沉声道：“陛下，关将军所言甚是，赵将军血战得全，固有将士用命，亦赖刘封意外之援与徐晃一时误判。”

“然兵者死生之地，不可恃侥幸，曹休，魏之宗室名将，若提数万中原锐卒而来，其势绝非徐晃可比。”

“冯习、张南二将所部沿丹水北上，虽携粮械，然转运迟缓，潘承明‘盐粮策’纵有小成，解一时之急尚可，支撑大军长久对峙则力有未逮。”

“反观曹魏，国力雄厚，援兵粮秣可源源而至，丹水我军，兵寡、粮缺，最缺者，乃是时间，稳固防线、积聚力量，以应对曹休主力。”

法正继续分析，语气冷静而缜密：“曹休受命都督，从中原发兵，洛阳至宛城，路途不下五百里，需集结洛阳中军，并调兖、豫州郡兵。”

“大军开拔，辎重随行，纵使星夜兼程，非有半月之功，难以齐装满员，进抵战阵。此其一难，在路途与集结。”

“然其二急，则在武关，武关势危，曹丕心急如焚，必严令曹休速进，故曹休之行，必分缓急。”

“臣料其必遣先锋精骑，轻装疾进，试图尽快与宛城徐晃呼应，威慑我军，其大军主力，则随后继行。”

“我军所得‘曹休南下’之讯，恐多指其先锋声势，或其中军开拔之动向，其全军压境，尚需时日。”

“然此‘时日’，恐亦只在二十日至一月之间，此即我军最后之窗口。”

法正言及此处，声音陡然拔高，直指核心：“故为今之计，首在争此窗口！”

“其一，明发诏令，严饬刘封及其所部，就地听从赵云节度，戴罪图功，无诏不得再有任何擅动之举。”

“其二，以六百里加急，敕令冯习、张南二将，分兵轻进！”

“着张南亲选锋锐，弃置笨重，只携数日之粮，轻装倍道兼程，必以最快速度抵丹水，听子龙调遣！粮秣辎重，由潘濬后续设法押送。”

“其三，亦是关乎能否充分利用此窗口、扭转敌我气势之关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