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9章 炉中天
作品:《 剑卫苍生》此后数日,剑尘每天打铁,雪原里的锤声每天夜里应和。
他打多少锤,北边就响多少声,不多不少。他卯时生火,北边天未亮就起第一声;他收工歇锤,北边也恰好停。有一日他故意乱了节奏,中间停了两炷香才落下一锤,北边也跟着停了两炷香,然后在他落锤的同一瞬敲了一下,隔了二十里雪原,严丝合缝。
苏清影夜里听着,皱眉道:“它在学你。”
剑尘道:“它不是在学我。它是在跟我对锤。”他把手里那块铁翻了个面,重新搁在砧上,“打铁有个老规矩,两个铁匠隔墙打,你一下我一下,打的是同一个节奏。这叫对锤。对上了,说明两边打的是同一样东西。对不上,就是各打各的,谁也碍不着谁。”
“那它对上了吗?”
剑尘没有答。他低头看铁块,这些天他一直在打同一块铁,把村里收来的废铁一件一件叠进去,锤了上百遍,铁块非但没大,反而越打越小,如今只剩拇指大小,黑得发沉,搁在砧上像一颗铁珠。他拿指腹摩挲铁面,那些叠压出来的暗纹已经密得看不清了,摸上去却有一种极细的起伏,像山水,像河脉。
他忽然把铁珠夹起来,对着炉火看。火光透过铁珠的边缘,隐隐映出一圈极淡的银线,绕珠身一圈,首尾相接,像个环。
剑尘盯着那个环看了半晌,忽然说了一句:“老穆当年打出来的,也是这个东西。”
栾老汉这几天常来棚下坐。他腿脚不好,天冷了就不怎么出屋,但剑尘打铁的声音一起,他就拄着杖挪过来,蹲在棚口看。这天他看剑尘对着铁珠发愣,忽然插了一句:“老穆死前那几天,手里攥着把锤子不放。我去看他,他把锤子举起来给我看,锤头上嵌着一块铁,也是这么小,黑得跟炭似的。他说——‘栾老哥,我打了一辈子铁,到死才打明白一样东西。铁这东西,你往里叠多少层,它就还你多少层。你叠进去的是废料,它还你一块废铁。你叠进去的是命,它还你一条命。’”
剑尘手里的铁珠停在半空。
栾老汉道:“我当时听不懂,以为他说胡话。后来他凿了村口那块石头,就死了。我给他收殓的时候,那块铁珠还在他手里攥着,掰都掰不开。没法子,连人带珠子一起埋了。”
剑尘把铁珠搁在砧上,问:“埋哪儿了?”
“村后坡上,坟头长满草了,我年年给他培土。”
当天下午,剑尘去了村后坡。坟不大,土包上压着几块石头,草枯了又长,长了又枯,看不出什么特别。他站在坟前看了一会儿,没有动土。老穆把铁珠攥在手里下葬,说明那东西跟他一起入了土,这时候挖出来,未必是好事。
他回到棚下,把铁珠重新投进炉里。
这一次他没有再叠废铁。他把这些天打出来的所有铁片、铁块、铁条全部投进炉里,烧到通红,夹出来搁在砧上,拿起锤子。他闭上眼,把自身剑意整个提起来,从丹田到指尖,走了一个完整的周天。经脉里那道愈合的裂口处,银光顺着剑意涌出来,比先前任何一次都盛。他睁开眼,第一锤落下。
铁片在锤下碎了。不是被打碎,是像冰化在水里一样,一片一片融进了底下的铁块里。第二锤落下,铁块一缩,又小了一圈。第三锤,第四锤,第五锤。他越打越快,锤声密得像雨点,炉火被风箱鼓得呼呼作响,火星从砧上溅起来,落在棚顶的草上烫出一个个焦黑的点。苏清影站在棚外,看见他每落一锤,身上就亮一分银光,打到后来,整个人都笼在一层极淡的银雾里,连锤柄都透出光来。
打到第九十九锤,剑尘停了。
锤子悬在半空,他整个人定在那里。铁砧上搁着一块铁——已经不能叫铁了。它只有指甲盖大小,通体透亮,像一滴凝住的银水。炉火映在上面,光从铁里透过去,碎成无数细芒。剑尘看着它,胸口那处愈合的裂口忽然一跳,银光从裂口处涌出来,顺着经脉往上冲,直冲泥丸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