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越秀区

旅社一楼的公用电话响到第三遍，前台老李才趿拉着拖鞋，抓起听筒听了两秒。

他抬头冲楼梯口扯了一嗓子。

“陈守拙！长途！省城打来的！”

二楼房间里，陈守拙正坐在破木桌前算账。

他手里的圆珠笔顿了一下，合上账本，起身下楼。

接过听筒，里面先是一阵滋啦滋啦的电流声。

“守拙。”

孟经理的声音从老远的省城传过来，隔着电话线，听着发沉。

“韩先宽进去了。省局那边来了调查组，系统里开始翻总账。”

陈守拙握着听筒，没吭声。

这话不是重点。

果然，孟经理停了两秒，又说：

“你回省城一趟。”

陈守拙抬了下眼。

“现在？”

“对，越快越好。”

陈守拙“嗯”了一声，挂了电话，转身上楼。

陈广发正坐在床沿上擦皮鞋，听见动静，抬头问了一句。

“收拾东西？”

“收拾。”

“去香港？”

“先回省城。”

陈广发手里的破布一停。

“回省城干啥？”

“买票。现在就走。”

陈广发盯了他两秒，骂也没骂，直接把皮鞋往床底下一塞，起身去拎包。

“行，听你的。”

三天后，省城。

风从街口斜着刮过来，卷着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往路边滚。

比广州冷了十几度。

陈守拙只穿了件单衣，冷风从领口往里灌，他没缩脖子，步子反倒更快了些。

他直接走进省文物商店大门。

三楼，尽头办公室。

门没关死，留着一条缝。

陈守拙推门进去。

屋里摆着三个纸壳箱。墙上原先挂字画的地方，只剩一块块发白的方印子。

孟经理穿着那件洗得发旧的灰中山装，正把几本发黄的账册往箱子里放。

听见动静，他抬头看了陈守拙一眼。

然后走到饮水机边，接了杯温水，放到茶几上。

“坐。”

陈守拙没坐。

他扫了一眼地上的纸箱。

“你要走？”

孟经理端起自己的玻璃杯，喝了一口，咽得很慢。

“今天办了退休。”

陈守拙看着他。

孟经理把杯子放回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在这间办公室里坐了三十年。韩先宽倒了，省局要翻账，我这个位置太扎眼，也太碍事。现在退，正好。”

陈守拙这才看清，他头发白了一大片。

孟经理走到办公桌后，拉开最底下的抽屉，拿出一个小铁盒。

打开铁盒，里面放着一把黄铜钥匙。

他把钥匙捏在两指之间，动作很稳。

“文物管理科，听着像个小科室。”孟经理看着那把钥匙，声音压得很低，“可全省文物怎么调、怎么出、怎么入，最后都得走这儿。别说韩先宽，就是省文物局的副局长，想调东西，也得这边点头。”

陈守拙眼神沉了沉。

“不是因为他官多大。”孟经理抬头看着他，“是因为他手里那个章，是全省文物系统最后一关。”

说完，他往前走了一步，停在陈守拙面前。

“你爸当年查账，找对了人，也找错了。”

陈守拙问：“怎么说？”

“对，是因为那些脏账，确实是韩先宽经手的。”孟经理看着他，“错，是因为韩先宽一个人，挡不住这么大的盘子。他上面，还有人。”

孟经理把钥匙递了过来。

陈守拙伸手接住。

金属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