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明远被押在堂下时，锦袍上沾了灰，嘴角磕破一块皮，血珠沿着下颌往下淌。但他不慌，甚至翘着嘴角笑。

“裴推官，“他歪着头打量裴砚之，“云岭这种地方，贬你来这儿，跟流放有什么分别？“

裴砚之坐在案后，手里攥着签票，没抬头。

“永宁三年九月十七，醉花楼花魁柳眠霜死于闺房，门窗从内闩死。你昨夜丑时三刻才离楼。说，柳眠霜死前最后见的人是谁。“

“我走的时候她好好的。“徐明远耸肩，“一个妓女死了，关我什么事？“

“良家女卖艺不卖身，挂在醉花楼乐籍——你叫她'妓女'，是暗示有私怨？“

徐明远笑容顿了顿。

“裴推官好大的帽子。“他往前迈了一步，衙役横刀拦住，他没理会，压低声音，“我姓徐，京城徐氏。叔父是礼部侍郎徐崇。你一个贬到边城的七品推官，审我？“

裴砚之翻了一页卷宗，没接话。

“你以为贬来云岭是偶然？“徐明远声音更低了，像蛇信子贴着耳根滑过去，“裴砚之——裴家的人。十五年前满门抄斩，就剩你一条漏网之鱼。你爹裴慎之的尸体挂在城门上晒了三天，你娘陈氏——“

惊堂木落下。

不是砸在案角，是正中。声音不像木头击石，像骨头断裂。

裴砚之站起来了。脸上没有怒意，什么表情都没有，比空白还空。

“再审一次。昨夜丑时三刻离开醉花楼后，你去了何处。“

徐明远盯着他的脸看了三息，喉结动了动，往后退半步。

“好。我说。“

审讯记录送到沈棠手里时，她正蹲在偏房里整理验尸箱。白十九靠在门框上啃烧饼，碎渣掉了一地。

“审完了？“

“徐明远承认丑时三刻到寅时之间在醉花楼后巷等人。“白十九咽下烧饼，“但没说是等谁。“

“人在哪？“

“收监了。裴推官下令不得探视、不得送食、不得保释。“

沈棠合上验尸箱盖子，扣了一声。

“一个京城世家公子，在边城命案现场逗留到丑时，裴砚之敢收监他——要么有铁证，要么不要命了。“

“我看他两样都占。“白十九拍了拍手上的芝麻，“对了，我听牢里的赵四说，徐明远进去之后骂了半个时辰，最后冒了一句——'裴家的人也配审我'。“

沈棠的手顿了一下。

“裴家？“

“就那个十五年前被灭门的裴家呗。京城老人都知道，裴慎之当年是刑部侍郎，查了一桩世家通敌的案子，然后全家——啧。“白十九在脖子上比了个手势。

沈棠没说话。她想起裴砚之站在验尸台边时的样子——脊背绷得像一把拉满的弓，但手稳得连银针都不晃。

她合上验尸箱，站起来。

“盯着牢房。徐明远要是出了事，裴砚之这辈子翻不了身。“

白十九撇嘴：“能出什么事，牢里还能——“

“盯着。“

——

子时三刻，沈棠被一阵拍门声震醒。

白十九蹲在院子里，嘴里没塞烧饼，脸色发白。

“徐明远死了。“

沈棠套鞋的手没停。

“怎么死的？“

“说是自缢。牢卒亥时送饭还好好的，子时巡监就发现他吊在梁上了。用腰带。“

“尸体动过没有？“

“没有。裴推官封了牢房，谁都不让进，就等你。“

沈棠拎起验尸箱推门就走。白十九小跑跟在后面。

“我说沈姑娘，徐家公子死在咱们云岭牢里，京城那边要是追下来——“

“先搞清楚他是怎么死的，再操心谁来找麻烦。“

——

牢房在县衙西南角，终年不见日光，墙根洇着湿气，空气又冷又腥。沈棠进去的时候，裴砚之已经站在里面。

他背对着门，一动不动，像一根钉在地上的铁桩。

尸体挂在房梁正中。一根青色丝绦绕颈，结打在左侧耳后，尸体悬空，脚尖朝下，离地约半尺。

沈棠绕着尸体走了一圈，蹲下来看他的脚。

“鞋呢？“

“墙角。“裴砚之说。

沈棠看过去。两只官靴并排放在墙角，靴面朝外，袜子塞在靴筒里，码得整整齐齐。

“自缢的人挣扎时蹬腿，鞋通常会蹭掉——但不会脱袜，更不会把鞋摆得像要赴宴。“她站起来，目光沿丝绦往上走，“你见过几个自缢的？“

“三个。“裴砚之的声音哑得不像他自己的，“都是真自杀。“

“那你看勒痕。“

沈棠拨开死者衣领，露出颈部。一道水平方向的红印横在喉结上方，深而窄，宽度均匀。

“自缢的勒痕应该是倒v形。绳索从颈前向上走，在耳后形成提空角——身体重力向下拉，绳索向上提，这是最基本的物理力学。“她把尸体的头微微侧过去，“但他后面没有提空痕迹。勒痕是水平的，前后深度一致。“

裴砚之走近了两步。

“还有，“沈棠翻开死者嘴唇，用银针探入口腔，“舌骨。“

她拨出银针，拿短刀挑开颈部皮肤，露出舌骨。

“没断。自缢的舌骨通常被绳索上提的力量压断——尤其是成年男性，体重越大断得越干脆。但他的舌骨完好。“

“绞杀。“裴砚之说。

“对。被人从背后用绳索绞杀，死后吊上去伪造自缢。“沈棠放下刀，“但凶手下手的力道非常精准——刚好窒息致死，刚好不压断舌骨。这不是普通狱卒能做到的。“

“丝绦是谁的？“

“湖丝，上品。边城买不到，京城才有的料子——而且是世家子弟才用得起的。“沈棠擦了擦手，“不是徐明远自己的腰带。有人带进来的。“

“牢房搜过了。“裴砚之从袖中抽出一张纸，“当夜值守三人——狱卒赵四、衙役刘大壮、代班书吏赵景。赵四和刘大壮都说亥时之后没听到动静。“

“代班书吏？“沈棠接过名册，“赵景——寒门出身？“

“同进士考了三回没中。在衙门四年，写的案卷批注我看过，律法素养不在推官之下。“

“一个有这种本事的人，蹲在边城当书吏。“沈棠合上名册，“要么图什么，要么躲什么。“

她蹲回尸体旁边，翻开死者衣襟，在左肋下方按了一下。

“这里。“

一片指甲盖大小的淤青，暗紫色，边缘清晰。

“被按住时留下的。凶手从背后控制住他，左手按住肋下，右手绞杀。“沈棠量了一下淤青间距，“虎口张开约四寸，手指修长。不是练武的手——是握笔的手。“

裴砚之沉默了很久。

“你说凶手懂行。“他开口，声音压得极低，“有多懂？“

“力道精准到不压断舌骨，位置精准到避开颈动脉大出血——怕弄脏牢房留下痕迹。“沈棠站起来，“这不是临时起意，是计划好的。凶手知道牢房布局，知道值守安排，知道怎么进来怎么出去，还知道怎么伪造一个能骗过大多数仵作的自缢现场。“

“大多数仵作。“裴砚之重复了一遍。

“换成我爹来验，十有八九报自缢结案。“沈棠看了他一眼，“但凶手没算到一件事——你封了牢房，叫了我来。“

裴砚之攥着名册的手慢慢收紧。

“还有一个问题。“沈棠把验尸工具归位，“徐明远被收监是你下的令。按规矩，未经推官许可，任何人不得入牢探视。但凶手进了牢房——谁批的条子？“

裴砚之没回答。

“县令周怀安。“沈棠替他说了，“只有他能绕过你批条子放人进牢。“

牢房里安静了几息。远处传来打更声，一声，两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