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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一章董卓的惊恐和华雄请斩关羽

作品:《 汉末之王业不偏安》

洛阳,相国府。

夜色深沉,寒风彻骨。昔日这座宅邸是何进所有,雕梁画栋,极尽奢华——大将军何进曾在此处召见公卿、宴请宾客,门前车马络绎不绝,府中灯火彻夜不熄。

如今,这里变成了董卓的居所。府中的陈设依旧是那些陈设,朱漆梁柱、青铜灯树、蜀锦帷幄,甚至案上那只博山炉,还是何进在世时常用的那一尊。但早已是物是人非,换了主人。

董卓独坐在那张紫檀大案之后。案上的青铜雁足灯燃得正旺,七八根灯芯同时吐着火光,将整间堂屋照得如同白昼。

他却犹嫌不够明亮,又命人添了两盏灯树,放在身后左右两侧,将他的影子投在面前的屏风上,又宽又短,像一头困在笼中的熊。

自从废立天子、自号相国以来,他就再也没有在黑暗中入睡过。每夜,这间堂屋必须亮如白昼,每道门外必须有两队甲士持刀守卫。

他曾经笑话过那些洛阳的公卿们养尊处优、胆小如鼠,可如今他比那些公卿还要多疑十倍——因为他很清楚,这满城上下,没有一个人不想他死。

此时,他面前那张宽大的紫檀案上摊着一幅绢帛舆图。

舆图以青黛画山、以朱砂标城、以墨线勾勒道路,洛阳八关尽在其上——函谷、大谷、广成、伊阙、轘辕、旋门、孟津、小平津,每一座关隘都是拱卫京师的屏障,缺一不可。

董卓的目光死死地钉在轘辕关的位置上。

那里被他用朱笔重重圈了出来,旁边批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孙坚已破此关。”

字迹仓促而潦草,是他今日午后亲手写下的。

从今日午时接到急报到现在,他已经足足三个时辰没吃东西了。

案角那盘烤羊肉早就凉透了,油脂凝成了白花花的一层;那壶温好的上尊酒,也只是在急报刚送来时被他狠狠灌了两口,剩下的便再没碰过。

董卓抬起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目光从舆图上移开,缓缓扫过堂中。

“阳人聚之战,刘靖所部三千余人与孙坚交战,大败而归,孙坚斩首五百余级,余众皆降。”

他充满血丝的眼眸又转向舆图右侧——那里标注着中牟、阳翟、鲁阳三座城邑,以朱砂小字密密麻麻地批注着失陷的日期与损兵数目。

“中牟令杨原,一个不过数百石的芝麻小官,把本相国派去的人头砍了,献城降了曹操。”

“其他数县亦被任俊所说动,望风而降。那任俊更是招募数百宾客归附曹操,主其征战。”

“轘辕关,本相国在那里驻了一千二百人。一千二百人!”他的声音忽然拔高,手掌重重拍在舆图上,震得那盏雁足灯的火苗猛烈地晃了几晃。

“然后呢?孙坚只用了两天!两天!城关便破了,一千二百人,不是战死便是溃散!”

他歇斯底里地咆哮着,整个相国府都为之震撼。

但这也掩饰不住他内心的恐惧。

而他不可能不怕。

他感觉整个天下都在反对他,天下英雄,群起伐之。

南面那个刘玄德,是天下公认的“孙吴之略”。

两次大破百万黄巾,旬月扫平黑山数十部,入长沙一载便户口百万、府库充盈、甲兵数万。

此人用兵如神鬼,善攻者动于九天之上,你永远猜不到他会从哪里冒出来。

当年那些贼寇的话,一句一句全应验了。

“投杯而贼虏震恐,负甲而群寇辟易”——这是用多少人命换来的赫赫凶名。

现在这把刀,正悬在他董卓的头顶。

可这倒也罢了。刘玄德再厉害,毕竟还隔着几百里地。真正让他心惊肉跳的,是那个江东来的孙文台。

孙坚。

这头江东猛虎,已经拿下了轘辕关。轘辕关,那是洛阳东南面的门户,距洛阳城不过百余里。

铁骑朝发夕至,快的话,明日这个时候,孙坚的淮泗精兵就能兵临洛阳城下。

董卓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像是一头被困在铁笼中的老熊。他想要咆哮,却发现嗓子干涩得发不出声来。

他想要摔东西,却发现面前这张紫檀大案沉重得抬不动。

于是他只能死死攥着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里。

就在方才,他的部将徐荣进言,劝他不如趁孙坚初至、刘备未至之机,先击退孙坚一路,如此其余关东诸侯必然气沮,联军便可瓦解。

这话说得轻巧。先击退孙坚?那刘备呢?那曹操呢?那袁绍呢?那公孙瓒呢?三路大军,二十余万,他拿什么去逐一击退?

可他没有别的选择了。徐荣说得对,若不能趁联军尚未合围之际先断其一指,待三路大军合围洛阳,那便是真正的死局。

于是他一掌推开面前那盘冷透了的烤肉,震得案上的酒壶晃了几晃,厉声传令:“叫奉先来!”

吕布。

他手中最锋利的剑,也是他最不信任的剑。但眼下,除了这柄剑,他还有什么?

就在董卓下令集结全军、决意亲征、先破孙坚再图刘备之际,他忽然又冷静了下来。

因为他很清楚,自己这柄剑,也不是绝对无敌的。

因为刘备、孙坚、曹操还在高歌猛进,如今朝中那些公卿已经蠢蠢欲动。

曾经愿意为他效力的士人,那些被他从党锢之祸中解救出来的清流名士,那些他亲自征辟入朝、委以重任的汝颍俊杰——如今一个个都成了他的敌人。

韩馥去了冀州,当了州牧,反了。孔伷在豫州,也举了旗。刘岱在兖州,张邈在陈留,张超在广陵——这些人,哪个不是他亲手提拔、亲自征辟的?

他董卓入京之初,也曾怀着一腔报国之志。

那些被禁锢多年的党人名士,是他一个个将他们从泥潭里拉出来,给他们印绶,给他们官爵,让他们重新站在朝堂之上。

可结果呢?他们出了洛阳,便一个个举起了讨董的旗帜。

“一群忘恩负义的东西。”董卓在心里狠狠骂了一句,却也感到了一阵从未有过的疲惫。

他环视灯火通明的堂屋,忽然觉得自己像是一头被群狼环伺的老虎。

狼群不急着扑上来,它们只是围着他转,一圈又一圈,等待他疲惫、等待他露出破绽、等待他流血过多而倒下。

“来人。”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召刘艾来。”

夜漏更深,相国府中却愈发灯火通明。

刘艾匆匆步入正堂时,董卓依旧坐在那张紫檀大案之后,面前的舆图、急报、冷酒、凉肉原封未动。

这位相国府长史年约四十,身材清瘦,胡须修剪得整整齐齐,一双细长的眼睛总是微微眯着,让人看不清其中的神色。

刘艾,字孔明,颍川人,少以才学闻名郡中,通五经,明律令,尤精《左氏春秋》。中平年间举孝廉,历任洛阳令、尚书郎。董卓入京后,一眼便看中了这个沉默寡言却心思缜密的颍川士人,辟为相国府长史。

相国府长史,秩千石。这个官职看似不过相国的私属,实则权柄极重。

按汉制,太尉、司徒、司空三公各有长史一人,掌府中吏员、文书往来。

而相国位在三公之上,其长史便相当于相国的“内相”——统筹府务、参赞机要、审阅奏章、草拟政令。相国所有的军国大事,皆须先经长史之手,再由长史呈报相国裁决。

更直白地说,董卓的每一道政令、每一次调兵、每一封给天子的奏章,都是刘艾在幕后草拟、润色、发出的。

董卓是握刀的手,刘艾便是那只替他握笔的手。

这其中的分寸,极难拿捏。董卓性情暴戾,喜怒无常,稍有不顺便会拔剑杀人。

刘艾能在董卓身边稳坐长史之位,既不曾触怒董卓,也不曾被朝中公卿视为“董卓走狗”而遭唾弃,这份手腕,不可谓不高明。

“相国。”刘艾趋前几步,双手交叠于额前,深深一揖及地,“深夜召艾,可是为阳人聚之败?”

董卓没有答话,只是抬起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

半晌,才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句:“你知道了?”

“今日午后,艾便收到了军报。”刘艾的语气依旧从容,“刘靖在阳人聚被孙坚大破,折损五百余人,余众尽降。轘辕关随之失守,孙坚已据关而守,距洛阳不过百余里。同时中牟杨原杀我将吏,举城降曹。颍川太守被孙坚阵斩,阖郡易帜。”

这一桩桩战败,简直是把董卓往深渊里推。

他董卓总共才几个数千人?自入京以来,他先吞何进、何苗兄弟的旧部,再兼并丁原的并州军,加上本部五千西凉铁骑,总兵力不过五六万之众。

其中最能打的那三万西凉精锐,此刻还在河东——被他派去讨伐白波贼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