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sk.x3qdu.com

第七十三章泰山郡的风雨欲来

作品:《 汉末之王业不偏安》

等蔡邕轰动一时的登坛开讲结束,时间就已经到了五月。

此时上至郡府县寺,下至豪强百姓,都已经在为夏收做准备了。

去岁种的冬麦已经快要到收获时节,而这是刘备到郡以来,所迎来的第一次丰收,举郡上下都十分重视。

尤其刘备定下了计亩征税之策,因而田曹、豪强都在全力厘清今岁的税赋。

而凡事都经不起较真,这一较真,就让人心惊肉跳。

此时费国境内,豪强大族王氏族长王翮,就心惊肉跳地望着自己族内的典计,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他的算盘。

这位在费国呼风唤雨十余年的豪强族长,此刻额头上竟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直到典计停下动作,他才紧张地咽了口唾沫,问道:“如何?张典计算清了没?按那刘备计亩征税,十五税一之制,今岁我等要缴纳多少田税?我儿负责此事,一切可还顺遂?”

典计是为豪强管理账目的心腹,毕竟豪强产业众多,就是豪强本人也不清楚自己名下到底有多少田亩、租赋,通常就雇有典计负责管理整个庄园的田租收入、各项开支与钱粮出纳。

以往像他王氏这种豪强大族是根本不在意租赋这些事情的。

他王翮父亲此前为县主簿,乃旧族豪侠,宾客千余家,出为盗贼,入乱吏治。

在这费国县境内就是天!别说县令了,就是郡吏、太守也素来对他们不敢得罪节制。

可自这泰山太守刘备入郡,那就截然不同了。

天下谁人不知他刘备以武功威震河北,黄巾跨州连郡,黑山百万之众,都被他逐一击破平定。

跟黑山贼百万之众相比,他这区区千余家宾客,的确是不足以为道!

所以郡府一声令下,要田曹清查田亩,他也不敢阻拦!这要换其他太守来,或者按照以往惯例,他早打死那些下来清查的官吏,曝尸荒野了!

可现如今,他只能去尝试贿赂县长和长吏。

县中长吏倒是一如既往,对他包庇有加。

这些地方县吏,早已习惯于优饶豪右,侵刻羸弱,百姓嗟怨。

在他王氏拿出三十万钱收买县吏之后,县吏给他们隐匿了大量田亩。

然而还没等他稍微安心,费国县长吏就被刘玄德一一奏免!

而县中县吏更是纷纷以贪腐被捕,田曹几乎被一网打尽。

然后新上任的行费国县长和那些田曹的吏员便直接捧着计簿上门,一户一户地核对,一亩一亩地丈量,丝毫不讲情面。

所以如今夏收在即,他们这些豪强大族,就必须按新制如实申报田亩、缴纳田赋。

王翮不敢再隐匿——但他更不敢面对那个真实的数字。

见典计算完就要开口,王翮又觉一阵心口绞痛,连忙抬手止住了他,喘着粗气道:“你先别说。且让我缓一缓。这样,我给你打个比方——比如我那爱犬死了,你千万别劈头便说‘死了’,会让我承受不住。”

张典计捧着算筹,茫然地点了点头。

王翮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你得先说它在房顶玩耍——让我有个念想。然后再告诉我,一不小心摔了下来,受了重伤。接着再说已经在救治了。最后,才说药石难治,已经死了。这样一步一步来,我有个缓冲,你明白吗?”

张典计连忙重重点头。

王翮这才抚了抚胸口,端起案上的蜜水抿了一口,稍稍缓口气,问道:“那你现在跟我说说,现在族中租赋情况如何,我儿负责此事,可还顺遂?”

张典计看了看族长,然后深吸一口气,说道:“公子,正在房顶玩耍呢。”

王翮顿时一口蜜水喷了出来,目瞪口呆地望着典计,气急败坏地喝道:“张典计!我王家累世待你不薄,视你为心腹,委以阖族账目之重,富贵与共——你何故咒我爱子!”

张典计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快要急哭了:“族长息怒!族长息怒!非是小人敢咒公子。而是公子他此刻正与蒙山悍匪昌豨勾连,又联络了南武阳大族周氏,正在密谋起兵为乱之事啊!”

王翮听完,只感觉眼前一黑,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他身子晃了几晃,亏得身旁侍婢眼疾手快扶住了,才没有当场栽倒在地。

直到过了良久,他才缓过一口气,气得一拍案几,厉声骂道:“这个不肖子!他这是要害死我王氏全族啊!”

“我让他去配合郡府核查田亩、缴纳税赋,结果他拿着钱粮去勾结昌豨?还要起兵为乱?!”

张典计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不然他怎么会直接说公子在屋顶呢?

那刘玄德是什么人?威震河朔,屡次大败百万贼寇。

公子一个恣意豪强,也敢跟他对峙疆场?

王翮此时只感觉整个人都要炸裂了,声嘶力竭地大吼道:“这不肖子在哪?去把他给我唤来!立刻!马上!”

不消片刻,一名年轻人便被带进了堂中,正是王翮嫡子王度!

他年约二十出头,生得颇有姿容,但眉宇间却满是桀骜不驯之色。

大步进入堂中后,便见父亲脸色铁青,而张典计跪伏于地,便知道发生了何事。

他怒视了一眼张典计,重哼一声,喝道:“之后再给你这老奴算账!”

王翮劈头便骂:“逆子!张典计世代为我王氏忠臣,岂是你一黄口小儿能够轻侮?还不速速赔礼谢罪?”

“还有你干的那好事!我让你去配合郡府缴税,你竟敢勾结昌豨、联络周氏,密谋为乱——你是嫌我王氏死得不够快吗?”

王度却全然没有服软的打算,他年轻气盛,桀骜不驯。

猛地一拂袖,指着奉高方向,义愤填膺:“我王氏在费国扎根多少年了?自祖父起便是县中主簿,旧族豪侠,宾客千余家!出则联骑蔽道,入则高朋满座,莫说这费县,便是整个泰山郡,谁不敬我王氏三分?”

“可那刘玄德算什么东西?一个外来太守,赴任至今已有半年,非但不曾登门拜访,反倒一纸公文便要我们如实申报田亩、全额缴纳赋税。他视我王氏为何物?视我王氏数代经营为何物?”

“父亲!你可知他轻慢我等到了何等地步?不仅不上门拜访,甚至连个使者都不派,便直接让田曹的吏员捧着计簿登门丈量田亩。那些田曹小吏不过百石之秩,到我王氏庄园竟敢昂首直入,状若无物!”

他冷笑一声:“现在整个费县谁不传为笑柄?说昔日威震一方的王氏,如今被一外来太守呼来喝去,连个像样的门面都撑不住了,连带着我们这些年轻一辈出门都抬不起头来。”

“但若只是为意气之争,我也还不至于跟他鱼死网破。可父亲,您可知道按他的税赋之法,我王家今年要缴纳多少钱粮?族中田亩七百六十顷,按十五税一,仅田税就要缴纳粟米一万三千斛!”

“一万三千斛啊父亲!这还不算宾客的赋税!我们家宾客千余家,按新制皆需编入户籍——更赋每年三百钱,仅此一项便要缴纳三十万钱!还有口赋与算赋,宾客的赋税郡府要我们代缴其半,又是二十余万钱!”

“这样算下来,他刘玄德治郡一年,我王家便要损粮一万三千斛,折钱近五十万!若再加上租赋和徭役,那就是接近百万钱的损失!”

他猛地一挥袖,几乎是在咆哮,“百万钱!父亲,这如何能忍!”

王翮听完,也只感觉胸口一阵剧痛。

这百万钱可都是平白无故的损失啊!

王氏虽是大族,可是开销用度也多,一年也攒不下几百万钱。

这一下就被郡府征走百万钱,也难怪他儿子要铤而走险!

所谓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

那年轻一辈,未曾经历波折,如何能忍?

但他可是历经过无数的风风雨雨了,见过豪强大族显赫一时,广厦千间,也见过名士豪杰一朝被打入尘埃,满门抄斩。

所以他早已明白一个道理,一时显赫算不得什么,只有稳重持久,才是一个豪强大族的根本。

见儿子如此跋扈刚强,他不得不苦口婆心劝道:“我知我儿性情刚烈,有不可犯之节。为父年轻时,又何尝不是这般意气风发,目无余子。”

“但那可是刘玄德啊!”

“那是汉室贵胄,海内名士。郑玄公亲许以‘孙吴之略,颜曾之节’。朝中公卿车骑将军、尚书令等更是对其盛赞不已,言其明见万里,有先贤之风。这等人早已孚天下士林之望,岂是你我能够撼动的。”

“更兼其文韬武略,无一不是冠世之才。其自涿郡起兵以来,攻必克、战必胜,大小数十战未尝一败!”

“黄巾百万之众,被他打得土崩瓦解;黑山十余部渠帅,无一人能当其兵锋。投杯而贼虏震恐,负甲而群寇辟易——他那威震河朔之名,可就是他这两次大破百万叛众,一战一战打出来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