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雪还在下。

暗影之王独自双手抱头躺在屋顶，任凭细碎的雪花落在脸上、落在衣领里、落在摊开的手掌上。凉意渗进皮肤，让过载的大脑稍微清醒了一些。

王需要这场雪。

今晚一战，输得太彻底了。

王不是输不起的人，问题是输的方式——手都没抬起来。

那些反复推演、在实战中打磨的战术，那些自以为精妙的连招，那些用来应付各种局面的“预案”——在绝对的实力面前，全成了笑话。

盯着灰蒙蒙的夜空，雪从看不见的高处落下来，像是永远不会有尽头。

[如果可以用核爆的话，至少可以同归于尽。]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然后我意识到：这就是我之前的思维方式。

总是在想“我有什么底牌”，这些“只要我愿意，就能……”的底牌，给了我一种虚假的安全感。仿佛只要手里握着这些，就什么都不用怕。

但现实不是这样的。

现实是：底牌需要时间才能翻开。而真正的敌人，不会给翻牌的时间。

那个大叔他到底有多强？我不知道。

但他再强，能强得过神？

时间只剩下五年多。

五年之后，大转移。然后是人神、龙神、斗神铠……那些真正的、站在这个世界顶端的存在。

我如果连一个路人大叔都跟不上，还谈什么斩断命运？这不也是花里胡哨？

“在想什么？”

洛琪希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我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爬上来的。魔女在我旁边坐下，裙摆落在雪地上，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她没有靠太近，也没有离太远——就是那种“我在你身边，但你可以选择说不”的距离。

“……在想怎么变强。”我说。

“因为输了？”

“因为……”

我没有说下去。

因为太多了。因为底牌思维是错的。因为时间不够。因为我怕自己再怎么努力，到头来还是什么都改变不了。

我不敢看她，怕她看见我眼睛里的恐惧。

洛琪希没有追问。

她只是坐在那里，和我一起看着夜空中落下的雪。风从北边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我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说不清的香气。

“对不起啊。”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在雪夜里格外清晰，“偏偏我没有什么读心能力。你不说出来，我又怎么知道你在想什么呢？”

我没有回答。

“刚才那场对决，我也不一定能做得比你更好。”

她顿了顿。

“但是——你不需要因为输给一个人而怀疑自己。”

我沉默了一会儿。

“我只是……”我斟酌着词句，“刚刚认清了自己。”

“什么意思？”

“嗯。我才意识到，自己是看不到自己的。”我苦笑了一下，“要看清自己需要光的反射，要认清自己的缺点需要与人的碰撞。”

洛琪希没有立刻接话。

“原来如此，好像确实是这样。我以前也是自认为很了不起的来着，直到认识了你们几个。”

“魔女姐姐有被打击到吗？”

“......当然有。小小一个村子，出现三个天才，我还以为你们几个是什么远古大能，然后结伴重生转世呢。”

王被魔女的脑洞逗笑了。

“哈哈哈哈！！！我不是一早就说了，自己是跨越世界之壁的王者吗？”

“噗~”魔女笑了出来，当成了中二病发作，“现在我倒是真成探寻禁忌的魔女了......”

她低下头，用手指在雪地上画了几个圈。雪还在下，那些圈很快就被填满了。

“所以你没事了吧？”

“嗯，没事了。输了这一场是好事，能让我找出不足之处。而我......”

“而你总能想到办法。”

我被打断了自己的魔女愣了一下。

“从你教卢迪魔法，到改良那些基础术式，到海边那个差点把我们都炸飞的实验——你一直在创造。不是学会，是创造。”

她的声音很平静。

“那个大叔只是赢了你一次。但下一次呢？下下次呢？你总会找到办法的。”

确实，只要开发出完美的防御魔术，或者是锻炼自己到能够反应过来的地步就好了。

完美的防御术式，我大致有一些头绪。

那便是牢师鼎鼎大名的无下限术式，堪称是防御机制的天花板。

剑术方面的锻炼也要认真一些，真正的强者是不应该有短板的。

玻璃大炮什么的，真没前途。

本王的命可只有一条，每场战斗都当赌狗可不是本王的风格。

万一什么时候出现了就稍微比自己强一点的人，然后打了个旗鼓相当，但自己手里还捏了个自爆牌。

不用自爆，拼尽全力打赢了——丢人。

不用自爆，拼尽全力打输了——丢命。

用出自爆，和一个路边一条同归于尽——丢人又丢命。

至于某个用出了自爆，还输了的。

啧啧啧......

王难免对那个人的表现笑出了声。

这笑声惊动了魔女，反而让她安心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雪。

“虽然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在担心什么。但你这么聪明，一定能想到解决办法的吧？”

她叹了口气，语气忽然轻松了一些。

“倒是你输过一次后，这份小孩样，比什么‘暗影之王’更可爱一点。”

王涨红了脸。

“别拿我当小孩……”

“嗯嗯，我的王。”洛琪希敷衍地应着，弯腰把矮小的王从冰冷的屋顶上捞了起来。

她抱得很稳。一只手托着背，一只手护着后脑勺，像抱一个易碎的瓷器。雪的凉意被她的体温隔开，我只感觉到她的衣服和透过布料传过来的温热。

魔女带着王向屋里走去。

“本王可以自己走。”

“屋顶上有雪，你会滑倒。”

“本王不会——”

话还没说完，她的脚在雪上打了个滑。

两个人都僵了一下。

“……魔女姐姐。”

“闭嘴。”

她稳住了身体，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