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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1章 桃花门圣女
作品:《 乌玉珏》辰时三刻,雪停了小半个时辰。
天光像蒙了层磨砂纸,惨白惨白的,没半分暖意,斜斜泼在绵延百里的白钢岩城墙上。 雪落了一夜,积了半尺厚,顺着城墙起伏的弧度铺展开,像给这条卧在三山之间的白龙披了件素白的大氅。 白钢岩本就坚硬逾铁,雪水浸润过后更显莹润,石缝里刻着的加固符文半掩半露,是昨夜巡夜的灵阵士踩着雪补的。 极寒天气最伤符文阵眼,稍有裂纹便要立刻补上,否则护城大阵威力折损,可不是闹着玩的。 符文纹路里偶尔泛出一丝淡蓝灵光,像冰下的流水,悄无声息地运转着,护着整座雄城。 每隔十丈便嵌着一座石龛,口沿积着厚雪,远远看去和岩壁浑然一体。 只有凑近了才看得见,龛口垂着几片石质鳞甲边,那是岩甲守宫的窝。 这种魔兽个头如家猫,背生石甲,和城墙颜色一模一样,昼伏夜出,唾液带着极强的粘性与腐蚀性,既能当武器御敌,闲时还能分泌石质粘液修补城墙缝隙,是城防的第一道活防线。 周火靠在雉堞边,手里攥着个掉了漆的锡酒葫芦,仰头抿了一口。 劣酒烧嗓子,辣得他皱了皱眉,一股暖意却顺着喉咙滑下去,慢慢渗进冻得发僵的骨头缝里。 他是这一段城防的伍长,四十出头。 “周头,这也邪性了...” 新兵小天凑过来,十八九岁的年纪,脸冻得通红,鼻子尖挂着点清涕,双手搓得通红。 他才刚入伍不久,修为浅,比较怕冷,说话都带着颤音:“六月天啊,我出门还穿单布衫呢,这会子感觉骨头缝都在冒寒气。再待半个时辰,我手指头都要冻掉了。” 周火瞥他一眼,把锡葫芦递过去:“抿一口,暖暖身子。别多喝,待会儿李校尉查岗,看见要挨罚。” 小天连忙双手接过来,小心翼翼抿了一小口。 酒劲冲得他直咳嗽,脸涨得更红了,却连说 “暖和了!暖和了!” 他把葫芦递回去,眼睛好奇地瞟向旁边石龛口。 一只叫老灰的岩甲守宫正慢悠悠爬出来。 它比寻常家岩甲守宫大一圈出头,背上覆着层白灰色的石质鳞甲,和城墙颜色几乎一模一样,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背上积了厚厚一层雪,它也不抖,就那样驮着雪爬到周火脚边,用冰凉的、硬硬的脑袋轻轻蹭周火的裤腿,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吱吱声,像撒娇,又像讨食。 周火弯腰,从怀里油布包里摸出个麦饼,还带着点体温,掰了大半递过去:“慢着吃,别噎着。今早伙房蒸的,掺了粟米,香着呢。” 老灰叼住麦饼,往后退了半步,蹲在雪地里啃。 石质的牙齿咬得麦饼咔嚓响,碎渣掉在雪上,它又低头用粗糙的舌头舔干净,连点雪屑都舔进嘴里。 小天看得稀奇:“周头,它们这背上的甲,真比铁还硬啊?” “那还有假?”周火笑了,伸手轻轻敲了敲老灰的背,发出沉闷的“咚咚”声,“上次蛮子攻城,强弩射上去都打滑,崩出火星子都伤不着它们。你别瞧它们个头不大,牙口厉害着呢,唾沫带腐蚀性,木头石头都能给你蚀穿。夜里墙缝有个风吹草动,它们比咱们先察觉。” 他顿了顿,望着老灰啃饼的模样,语气软了些:“这些小家伙,跟咱们守了一辈子城墙。寅客城能安稳,一半靠咱们当兵的,一半靠它们。十年前我这条命,还是老灰它娘救的。那时候那只老守宫,为了挡蛮子的火油箭,半个身子都烧糊了,也没退后半步。” 小天听得怔了,低头看老灰,眼神里多了几分敬意。 老灰吃完了麦饼,没回龛里,反倒爬到城墙边,低下头,用脑袋蹭了蹭墙根的一道细缝。 它嘴角分泌出一点乳白色的粘液,抹在缝隙里,又用脑袋蹭了蹭,那粘液很快变硬,和白钢岩融为一体,连颜色都分毫不差。 这是岩甲守宫的本事,天生就会补城墙,比人工补得还严实。 “你看,”周火抬抬下巴,“人家这才是吃哪碗饭干哪碗活。比咱们有些人都尽职。” 小天点点头,又搓了搓手,往手心哈气:“周头,你说这六月飞雪,是不是真像外头说的,是什么天象示警啊?我长这么大,头回见六月下这么大的雪。我家在乡下,啥冬衣都没预备,我娘还不知道在家咋熬呢。” 周火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别听那些闲人瞎咧咧。寅客城立城千年,啥邪乎事儿没见过?不过是气候反常罢了。等下了值,你去军需房找王司务,就说我说的,领半袋炭捎回去。虽说不多,凑活烧两天,好歹别冻着老人。” 小天眼睛一下子亮了,连忙点头:“哎!谢谢周头!谢谢周头!” 正说着,西边云雾里突然传来一声清亮的鹰唳,穿透寒风,远远传过来。 周火脸色一正,立刻站直身子往断天崖方向望。 小天也跟着踮脚,就见云雾里缓缓掠出三道巨大的黑影,翼展足有五丈,翅膀上沾着雪,划过云层时洒下一阵雪雾。 是巡城的穿云雷鹰,背上驮着裹厚斗篷的哨兵,爪如金钩,在惨白的天光下闪着冷光。 最前面那只雷鹰似乎瞧见了城墙上的人,微微压低了些高度,翅膀一扇,卷起一阵雪沫扑在城墙上。 周火立刻抬手,按军中规矩打了个旗语。 鹰背上的哨兵也挥了挥手里的红旗,算是回应。 “小秦——!那边情况咋样!”周火运起气劲喊了一声,声音顺着风飘过去。 雷鹰上的哨兵探出头,也运起气劲回应:“没事——!就是兽群迁得急!钢爪巨树懒群都往南走呢!没发现异常!” “知道了!留神点!” 周火又喊了一声。 雷鹰翅膀一扇,三只雷鹰排成队列,继续往东巡去,很快融进了东边的云雾里,只留下几声隐约的鹰唳。 “钢爪巨树懒都动了?”小天咋舌,“我听老兵说,那东西成年有二十米高,六境实力,真的假的?” “那还有假。”周火点点头,“不过那东西性子温,只吃云纹树的叶子,不祸害人。就是迁徙的时候那些幼兽容易走丢。” 正说着,城墙步道上传来咯吱咯吱的踩雪声,伴着甲片碰撞的脆响。 是巡城的李校尉,带着两个亲兵,甲叶子上沾着雪,走路带着风。 李校尉是负责这段城墙城防的青云将军,向来以严厉着称。 “周火!你这段防务没问题吧?”李校尉声音洪亮,震得旁边树枝上的雪都往下掉。 “回校尉!没问题!符文都检查过,完好无损。守宫也都安分。”周火立正回话。 李校尉点点头,目光扫过城墙外的茫茫雪山,脸色凝重:“都给我精神着点!上头有令,这场雪反常,是西荒寒气异动引起来的,指不定还有什么变数。加强巡查,一个时辰报一次情况。出了半分差池,仔细军法处置!” “是!”城墙上几个士兵齐声应道。 李校尉带着亲兵继续往前走,甲叶响声渐渐远了。 小天吐了吐舌头:“乖乖,这么严。” “严点好。”周火重新靠回雉堞边,望着城里的方向。 远远的,外城方向升起缕缕炊烟,淡淡的,青白色的,在雪色里慢慢散开。 他知道,那是各家各户起来烧早饭了。 有婆娘孩子的,这会子该围着灶火,喝热粥了。 他家那口子肯定也起来了,烧着炕,给娃絮棉袄。 几天前还说今年天热得早,棉袄早收箱底了,这场雪一落,肯定又翻出来了。 老灰补完了墙缝,慢悠悠地爬回石龛口,蹲在那儿,小眼睛望着城外,一动不动,像个专职站岗的小兵。 风又刮起来了,卷着雪沫打在周火脸上,他把领口又紧了紧,手里攥着酒葫芦,指尖冻得发木。 就在这时,西边天际又闪过一道绯色虹光,速度极快,像团烧穿云层的火。 “周头,快看!来了个修士!” 小天指着喊。 周火抬眼望去,就见一道绯色虹光破云而来,到了城墙上空时微微一滞,衣摆翻飞着落下来,稳稳站在雉堞边的步道上。 是周舒,桃花门的圣女,门主周通的独生女。 桃花门算不上顶级宗门,却在寅客城盘根错节,根基深得很。 说起来也有渊源,桃花门的老祖,当年是白家老祖白亦身边的亲兵近卫,跟着白亦打天下,伤了经脉没法再精进,便辞官建了桃花门,凭着一手药膳酿酒的手艺立足,世代都跟白家走得极近,算是白家的附庸。 如今桃花门在城内开了大大小小几十家灵膳坊,上到世家宴饮,下到百姓补身,都认桃花门的牌子,生意做得红火。 周舒作为门主独女,桃花门的圣女,从小就跟着父亲在白府走动,跟白家的子弟都相熟。 她生得极明艳,高挑身段凹凸有致,一身绯红色织锦短款劲装,衣摆裁到腰际,露出一截细腻白皙的腰腹,腰线紧致得晃眼。 领口是斜裁的抹胸款,衬着精致的锁骨,锁骨窝正中坠着一枚小小的银质桃花扣,是桃花门的标识。 袖口是宽幅的滚边,绣着细碎的白梅,抬手时便露出半截皓腕,腕上套着同色系的护腕,缀着银铃,一动就轻响。 下身穿同色紧腿皮裤,裤脚收在高跟牛皮短靴里,靴筒上缀着一圈银扣,衬得双腿又长又直,充满力量感。 她腰间佩着一柄短剑,剑鞘也是绯红色的,绣着缠枝桃花。 桃花门虽说是医者宗门,却也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祖上是亲兵,底子还在。 她把长发高高束成高马尾,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被风吹得微微飘动。 眉眼生得极亮,眼尾微微上挑,像含着笑意,唇色是鲜亮的朱砂色,笑起来时露出两颗浅浅的虎牙。 明明是极具冲击力的御姐身段,偏生眼神灵动,带着几分跳脱的活泼气,丝毫不显凌厉,反而像团烧在雪地里的火,明艳又鲜活。 “周伍长。”周舒笑着打招呼,声音脆生生的,走到雉堞边往下望,风吹得她衣摆猎猎作响,露出腰侧一点细腻的皮肤,“我去西山采点做药膳的材料,谁知道雪下这么大,山径都封了。试了试飞不进去,风太大,只好先回城。” 周火脸色一正,抬手按军中规矩打了个招呼,朗声开口:“圣女!这大雪天的还进山采药,辛苦。要不要我让人开侧门?” “麻烦了。”周舒点点头,又道,“对了,跟你说个事儿,西山那边兽群躁动得厉害,我老远就听见吼了。你们城防加点小心,别让狂兽冲了城墙。我刚看见有只钢爪巨树懒幼崽往南边跑了,估摸着是迁徙落单的。” “钢爪巨树懒?”周火脸色一正,“那东西皮糙肉厚的,落单的幼崽也有四境实力吧?” “差不多吧。”周舒耸耸肩,伸手弹了弹栏杆上的雪,雪花簌簌往下掉,“成年的六境都有。不过这东西性子温,不主动招人,就是迁徙的时候慌不择路。你们留意着点,真靠近城墙,驱走就行,别伤它。它们就吃云纹树的叶子,不祸害人。” “明白,多谢圣女提醒。”周火点头,又笑着补了句,“要说懂兽性,还得是你们桃花门。你们那灵膳坊,连兽类食材都能做出花样来,更别说活物了。前儿我家娃咳嗽,买了你们家的梨膏,吃了两回就好,灵验得很。” “那可不。”周舒笑得眉眼弯弯,“做药膳就得懂物性,兽类、草木、食材,都得门儿清。不然怎么给人调理身子?行了,我不跟你聊了,得赶紧回城,师门还等着信呢。对了,回头城防的兄弟要是受寒咳嗽,就去街上灵膳坊拿桃花蜜,提我名就行。” 她说完,冲周火挥了挥手,身形一动,绯色身影化作一道虹,直落瓮城方向。 风卷着她身上淡淡的桃花香气,飘在城墙上,混着雪的冷意,竟有几分暖融融的甜香。 小天望着她的背影,啧啧两声:“乖乖,这圣女长得真俊,性子也爽利。我以前以为宗门圣女都跟老古板似的。听说前阵子白家宴会上,桃花门当场就投了白家少主,如今可是白家面前的红人了。” “少嚼舌根。”周火瞪了他一眼,“人家宗门有宗门的打算,咱们守好城墙就是。对了,待会儿换岗,跟兄弟们提一句,桃花门的人入城,都客气着点,别找不痛快。都是为了寅客城。再说了,人家老祖跟白家老祖是过命的交情,世交着呢。” 小天摸了摸头,嘿嘿笑了两声,继续往城外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