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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6章 贺远山的赴死

作品:《 我不是阴神

无数张嘴咬住贺远山的手臂、肩膀和胸膛,疯狂撕扯他的血肉。

每一口落下,便有大片命火熄灭。

可贺远山没有松手。

他拖住无面阴神,一步步退向最后那口神井。

“放开!”

“贺远山!”

“你以为一条残命,便能封住神?”

贺远山双腿逐渐消散,只剩命火凝聚的魂影。

他的笑声却依旧响亮。

“一条不够。”

“那就再加上十六年前,没能回家的那群弟兄!”

他身后最后几道夜巡旧影同时扑来。

一双双残缺的手抱住无面阴神。

有人抓住它的手臂。

有人扯住它的长发。

还有人用自己的残魂缠住它的脖颈。

他们什么也没说。

只是如同十六年前一样,跟着自己的司主向神井走去。

一步。

又一步。

贺青猛然冲出。

“爹!”

陆砚横身挡在他面前。

贺青没有停。

肩膀狠狠撞上陆砚,将他撞得后退数步。

“让开!”

“你不能过去。”

“让开!”

贺青一拳砸在陆砚脸上。

砰!

陆砚嘴角破裂,仍没有退。

贺青又是一拳。

“我找了他十六年!”

拳头落下。

陆砚胸前刚刚止住的伤口重新裂开。

“我才刚把他找回来!”

贺青的声音已经嘶哑。

“他还没回过家!”

“他不能死在这里!”

陆砚一把抱住贺青。

贺青疯狂挣扎,手肘重重撞在他的胸口。

陆砚闷哼一声,鲜血顺着衣襟流下,却始终不肯松手。

“来不及了。”

“我不管!”

“你过去,只会陪他一起掉进井里。”

“那就一起!”

贺青猛地抬头,双眼通红。

“十六年前他不让我跟。”

“今天谁也别想再替我选!”

陆砚身体一僵。

他才刚刚从别人的选择里挣脱出来。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被人安排命运是什么滋味。

可这一次,他仍然不能放手。

“这不是替你选。”

陆砚咬紧牙关。

“是他已经选了。”

“凭什么?”

“凭什么每一次都是他选?”

贺青的声音近乎哀求。

“陆砚,让我过去。”

“就差一点。”

“我能把他拉回来。”

陆砚没有回答。

因为他们都看见,贺远山已经退到了井边。

只差最后一步。

无面阴神疯狂嘶吼,五口古井同时震动。剩余四口井竟开始朝神井靠拢,要重新把神井封入阴路深处。

贺远山身上的命火所剩无几。

他的右臂已经消失。

胸口也只剩下一团半透明的火焰。

可仅存的左臂,依旧牢牢锁住无面阴神。

他回过头。

目光越过黑水,落在贺青身上。

父子二人隔着十几丈阴路,隔着一场正在崩塌的长夜,也隔着再也无法补回的十六年,静静看着彼此。

“青儿。”

贺远山轻声开口。

贺青停止挣扎。

他望着父亲,嘴唇颤抖。

“别走。”

只有两个字。

没有质问。

没有愤怒。

只是一个等了父亲十六年的儿子,在请他不要再走。

贺远山眼里的命火剧烈晃动。

“爹欠靖安十年。”

“靖安的债,关你什么事?”

贺青死死攥住陆砚的手臂。

“谁欠的谁还。”

“你跟我回去,慢慢还。”

贺远山笑了笑。

“来不及了。”

“来得及!”

“爹已经死过一次了。”

贺远山低头看了看自己正在消散的身体。

“能在彻底死前看你一眼,已经赚了。”

贺青摇头。

“我不要这一眼。”

“我要你回家。”

贺远山没有回答。

他转而看向陆砚。

“陆小子。”

陆砚迎着他的目光。

“说。”

“青儿这把刀太直。”

“以后若是折了——”

“我不会替你照顾他。”

贺远山微微一怔。

陆砚擦去嘴角的血。

“他不是你留给谁的东西。”

“他有自己的命,也有自己的路。”

“你要是不放心,就自己回来守着。”

贺远山沉默片刻,忽然大笑起来。

“好。”

“说得好!”

“儿子大了,本来就不该再由老子安排。”

他再次看向贺青。

这一次,他没有道歉。

也没有嘱咐贺青好好活着。

贺青不是一个需要父亲替他选择余生的人。

他只是一个找了父亲十六年,却仍没能把父亲带回家的儿子。

贺远山能留给他的,不该是另一道命令。

“城南那三坛酒。”

贺远山笑道:

“最左边那坛是假的,里面埋的是你娘留下的东西。”

“回去以后,自己挖。”

贺青怔住。

贺远山的笑容渐渐淡下。

“青儿。”

“爹这次,真的要走了。”

贺青张了张嘴。

无面阴神却在此刻猛然撕开身上的命火锁链。

一只漆黑手掌贯穿贺远山的胸膛。

噗!

残存的命火骤然暗淡。

“爹!”

贺青发出怒吼。

贺远山低头看了一眼贯穿胸膛的黑手,脸上却没有半点恐惧。

“急什么?”

他仅剩的左臂猛然收紧。

胸膛中的命火顺着无面阴神的手臂倒卷而上,化作最后一道锁链,将一人一神彻底绑在一起。

半块夜巡令从贺远山胸口浮起。

令牌上的“贺”字燃烧殆尽,只剩下一个血红的“巡”字。

“靖安夜巡司第三任司主,贺远山。”

“守城十年。”

“失职十六年。”

“今日销名,还印!”

轰!

血色“巡”字烙在无面阴神背后。

无面阴神脸上的千万张嘴同时发出惊恐尖叫。

“不!”

贺远山拖着它向后倒去。

神井里的黑暗仿佛感受到阴神本体靠近,猛然张开,化成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

坠落前的最后一刻,贺远山看向靖安城。

他似乎看见了城墙上的灯。

看见了巡夜司门前那块旧匾。

也看见城南老宅屋檐下,那个等了他十六年的少年。

“我欠靖安十年。”

贺远山低声笑道:

“这是第十一年的利息。”

话音落下。

他抱住无面阴神,坠入井中。

轰——

苍白命火从井底爆发。

那一刻,整条阴路亮如白昼。

无面阴神脸上的嘴一张接一张熄灭。

第一张。

第一百张。

第一万张。

无数曾被它夺走名字、吞噬魂魄的亡魂从神影中挣脱出来。

他们没有逃。

而是反过来扑向无面阴神,将它拖向神井最深处。

“陆砚!”

无面阴神在井底发出最后的尖啸。

“神不会死!”

“我会记住你!”

陆砚望着井中不断下坠的黑影,抬起右手。

插在无面阴神脸上的黑棺钉骤然震动。

“那你就在井底慢慢记。”

五指合拢。

咔!

黑棺钉贯穿神影。

无面阴神最后几张嘴同时崩碎。

神井开始闭合。

“放开我!”

贺青疯了一样挣扎。

陆砚本就重伤,终于没能将他完全拦住。

贺青挣脱出去,扑向井口。

只差一步。

他的指尖甚至已经触碰到了井中最后一缕苍白命火。

可下一刻,命火从指间穿过。

那不是贺远山的手。

只是一道即将熄灭的残光。

轰隆!

井壁闭合。

神井彻底封死。

贺青扑在坚硬的黑石上,十指瞬间磨出鲜血。

他用力去掰井口的石缝。

一下。

又一下。

指甲翻开,鲜血渗进石头,他却像感觉不到疼。

“开!”

“给我打开!”

“陆砚,把井打开!”

没有人回答。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口井打不开了。

一旦重开,无面阴神也会一同归来。

当啷。

一声轻响。

半块烧黑的夜巡令从彻底闭合的石缝中弹出,落在贺青手边。

令牌上的“贺”字已经烧得模糊不清。

只剩最后一笔,沾着一点尚未冷却的血。

贺青停止了动作。

他看着那半块令牌,许久没有伸手。

雨水从阴路裂口落下。

一滴滴打在令牌上,将那点残血慢慢冲淡。

贺青终于抬起满是鲜血的手,将它捡了起来。

第一次,没有拿稳。

令牌从他指间滑落。

第二次,他的手依旧在抖。

直到第三次,他才将那半块夜巡令紧紧攥进掌心。

锋利的断口割开血肉。

他却越攥越紧。

贺青跪在封死的井口前。

这个从来不会弯腰的男人,此刻依旧挺着背脊。

像一把宁折不弯的刀。

可那声在胸口压了十六年的呼喊,最终还是从这个早已长大的儿子喉咙里撕了出来。

**“爹!”**

声音穿过风雨。

穿过崩塌的阴路。

也穿过整座靖安城。

无人回应。

神井之下,贺远山最后一缕命火彻底熄灭。

可在极深极深的地方,仿佛有一声熟悉的走阴铃,沿着十六年前铺下的白米路传来。

叮。

铃声很轻。

像一个巡了十六年夜的人,终于交完了差。

也像一个失约太久的父亲,在走到路尽头时,最后回头看了儿子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