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初用担保制低价出售饲料后，乡村散户开始普遍进行或恢复零散养殖，但小农式生产的收益还是不如正经工作。”

“许多散户和合作小集体脱贫之后，发现单养一两只鸡的收益不高，精力成本不低，想养多又竞争不过更大的养殖户，鸡和鸡蛋的价格整体在走低，于是产生了多余的鸡出售掉的念头。”

“我闻到了土鸡兼并的味道。”诺文开玩笑说。

“土地放着就一直在，鸡还要养呢。”莱茵笑吟吟地说，“过程很复杂，总之最后赢家通吃，收尽昆卡之鸡，筑养鸡场一座。”

“是毛人？”

“不，不过他们确实请了毛人顾问。”她继续解释道，“养鸡场由商人注资、以工资与股份聘请熟练养殖户和毛人顾问进行实际管理，再通过商业渠道分销各处。”

“但在最开始，他们远没有能购下昆卡大部分优质鸡的资金，于是他们采取了一种另辟蹊径的办法，以确保固定周期的收益来换取农民手中的鸡。”

“这个收益最开始是两天一枚鸡蛋，不管风吹雨打，只要在合同周期内就给。他们将散户的风险转移给自己，并通过严格的执行确立了最初信用，随后越滚越大，随后正式成立养鸡场。”

“还有公共鸡金？”诺文笑得开心，“合法合规，没什么不好。”

“以后不仅是鸡肉鸡蛋，牛、羊、猪等大型牲畜也可以效仿这种模式，”话到嘴边，他又主动止住话题，留下浅浅的微笑，“让餐桌先丰盛起来，吃好了才有力气办事。”

加莱西亚的食物现在很紧张，甘菊拉的民兵过冬都得讨救济。光看总量，不计牲畜，按三十万张嘴算，度过冬天没问题，开春也不至于立即出事，但撑到下个收获季？难说。

粮食缺口不是一星半点，勒紧裤腰带也只能饿死。既然怎么都不够吃，诺文反倒无所谓了。

开仓放粮，大家敞开肚皮吃，每顿都当最后一顿，把身体养得结实饱满。如果萨拉贡不把救济粮送来，那十几万人可就要沿着阿斯托加去南方共襄盛举了。

他不急着搞文书、蹲办公室的原因也是如此。到了如今的地步，问题早已超出了几个人努力工作就能解决的范畴，诺文能做与需要做的只有指明方向，下达许可。

“吃！”安卡拉不依不饶地拿起鸡腿晃悠。

“没事，你吃吧，”诺文圆滑地回应，“街还长呢，我们得留点肚子吃别的。”

龙娘歪着脑袋看他，一副瞒不住的模样眨着眼睛：“喔——？”

“好吧，其实是我实在用不习惯餐具。”诺文心虚地余光瞥了一眼一直在关注这里的其他人，“炸鸡就该用手拿着吃，但是嘛...在人群中特立独行需要一点勇气。”

他压低声音，无奈道：“我不喜欢吃饭和做事的时候被人一直盯着。一群人围着看，我感觉自己简直像动物园里的猴子，没胃口。”

“喔。”安卡拉用力点点头，大抵是信了，“诺文对奇怪的地方好在意哦。”

“说起动物园，”莱茵笑得不得不抬起手才能掩住嘴角，“波韦尼尔还真有动物园，虽然没什么稀奇动物，但大家都爱去看毛人带它们出来表演。”

“面包与马戏。”诺文面无表情地开始啃鸡腿，“好极了。”

“比起牛奶我还是更想喝气泡糖水。”

品尝完炸鸡，三人又漫无目的地在街道上闲逛，恍惚间又像是回到了以前。

在一片高低落差的光污染中，身居核心地段的【卡斯特尔空中城堡】，仿佛在无声地用那审美水平极高的古典风雅装修发出幽怨的叹息。

不过支在门口的冰淇淋摊铺倒是生意兴隆。

穿着羽绒服吃冰淇淋，大概是和开着空调盖棉被是一个道理。

安卡拉俨然成为了这条街的明亮之星，不时有可爱灵动的小猫崽子和小鼠蛋子跑过来围观安卡拉，以至于没过多久整条街都在眼巴巴盼着三人进店里逛一逛，热情的招待声此起彼伏。

来都来了，莱茵决定顺势给安卡拉订购几身新衣服。

龙娘身上还穿着那身柔软如丝绸的注魔甲胄，一具甲胄的工艺价值大概比整个波韦尼尔加起来都高，巡视使没说要拿回去，那诺文就毫无心理负担地笑纳了。

这身甲胄厚度轻薄，整体的柔软度也很贴合龙娘的大尾巴，纹饰精美，看起来是威武又漂亮，完整的时候倒也不是不能当常服穿。

然而由于某只白狼的缘故，甲胄上留存下了一道道卷刃般的凹凸痕迹，那是被高温破坏结构又凝固后，已经失去注魔力量的普通钢铁。

虽然对整体防护性影响不大，但观感和局部舒适性实在是有些惨不忍睹。既然战争已经结束，安卡拉也该换成其他舒适宽松的新衣服了。

“请进请进，小店蓬荜生辉喵！”

安卡拉刚好奇地在软凳上坐下，无数位发型各异，衣着前卫，服饰风格夸张得好似一群角色扮演爱好者的猫猫裁缝立即眼前一亮围得密不透风，忙上忙下地端着镜子，测量尺寸，取来样衣。

有尾种族的服饰都必须考虑如何穿戴，尾部活动空间是否受限，龙尾的尺寸又不同于常人。无论哪家服装店都不可能有完全贴身的现货，大多数时候都得根据现有设计再定制。

标准化的工业生产外，猫猫们也促进了极为发达的私人定制服务——或许也和某些很有钱又乐此不疲追求新款式的人有关吧。

“您看这件怎么样喵？”一只猫猫跳出猫堆，斗牛般展示着绒边披风，“光溜溜的甲胄是不好看的喵！英雄要有斗篷！长长的斗篷喵！”

“好多花纹喔。”安卡拉欢快地说出了对设计师最无情的话语，“像床单。”

“呜喵！”那只猫猫仿佛被无形之箭穿心，蹲在墙角画起了圈圈，“怎，怎么会这样喵...”

立即又有竖着飘逸卷发的猫猫挡住了失败者的身影：“不，你的失败之处不在于像床单，而在于披风挡住了尾巴！合身的衣服才是最好的，请看我的作品喵！”

她高高提着衣架，另一手携起衣袖，将一身三层的穿搭努力提稳。

“交叠式的连帽斗篷为您保暖，宽大的帽檐不会卡在犄角上喵！您再看这款短款大衣的美妙气质，搭配上这件袖花白内衬和及膝裙像是童话公主喵！”

安卡拉拍拍掌：“好看~”

见已经有人的设计被龙娘倾心，其他猫猫更是争先恐后：“看看这件喵！这件轻盈宽松！这件适合王子系穿搭！这件波蕾若外套最适合运动...”

“小心小心，”安卡拉瞳孔微动，轻轻推开试着去捏起甲胄的手，“它会很滑哦。”

这件注魔甲胄的能力极为简单，现实规律在其中改写，除了柔软的性质外，任何施加于甲胄外表面的力，都顺着被带动着急速运动从而消散卸力。

对动能冲击几乎无敌，但对热能防护就是专业不对口。

简单来说，在对战热能军刀时，它只起到了聊胜于无的防护效果。但对于只能拿义体本身进行第二次对决的菲瓦尔，简直是暴打小朋友。

一群挤挤攘攘的猫猫中忽然窜出一位得意洋洋的黑白奶牛猫，提着一件连挂在衣架上都显得极为可疑的简约布料：“这是兔——呜喵喵！”

“那个不行！”莱茵蹭的一下站起来，满脸通红地阻止。

猫猫们瞬间转头，死死按住奶牛猫的嘴：“不准！”

女孩们讨论衣服的时候，男人最好什么都别说。诺文光明正大地欣赏着，伸手拢着再坐下来的莱茵肩头：“你不去也挑几件吗？”

莱茵轻哼了一下：“我的衣服够多了。”

猫猫们围着安卡拉转个不停，看来一时也走不了。诺文虚望着全身镜，心思很快飘到了其他事情上。

联邦成立后，有个理论上不属于任何一方的第三者——韦瓦领——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加莱西亚和拉曼查之间。没有人真的在意吉列尔莫男爵的想法，他也非常识时务地选择了继续自闭。

想起他，倒不是因为吉列尔莫有什么作用，而是新联邦要怎么对待萨拉贡的贵族体系。

无论公爵家族表现如何优秀，终究还是旧体系内的改良产物。顽固的贵族制依然深扎在加莱西亚的土地中，一日不连根拔起，便一日可能有反对势力借此死灰复燃。

不撼动这块根抱石，拉曼查就无法进行再分配。可动摇了这块基底，立马就会引起加莱西亚大乱。

“莱茵，”诺文忽然问，“我们到底算什么体制？”

莱茵愣了一会，似乎才反应过来：“您觉得呢？”

“绝对是独裁。”

“我姑且也算是有决议权的吧？”莱茵嗔怒道。

“好，改成寡头。”

“每座城市的市长至少也有一定的话语权，还有崖柏和贝尔纳多。”

诺文笑道：“原来是四帝共治？”

“那欧索里奥怎么算？”莱茵问。

“皇帝太多了，算不完，反正不是共和，连贵族共和都算不上。老公爵是加莱西亚实质上的一把手，可偏偏他是个贵族出身，他愿意谈，其他人愿意谈，整个贵族体制终究不愿意和我们谈。”

诺文轻叹了一口气：“但能谈，还是先谈吧。大家都不满意，总好过大家都不接受。”

“加莱西亚已经打烂了，能少流些血，最好还是少流血。等哪天联邦重新有了力气给自己做开胸手术，再把那块根抱石彻底刨出来。”

“我们就像是一块酵，投入了加莱西亚这个巨大的死面团。先把面发起来，活起来，比什么都重要，反正终归是得在高温中烤成一块面包的。”

他捂着头，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连战争都无法激发的沉重疲惫感几乎压倒脊梁：“但现在还有另一个巨大的问题摆在我们面前——货币。”

“必须要铸新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