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多少人能用不变的印象，去应对变化的现实？

看着又一批乡绅地主讪笑着献上粮食，甘菊想起了诺文曾对他说过的话。

无论前线打得多么惨烈，英雄故事多么可歌可泣，只要强征暴敛的现象还存在，东四城外的骚乱就不会凭空消失。

性质极度恶劣的“杀兵案”曾短暂吸引了目光，震慑一时。

然后？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城外的事情没过多久又淡出了市民视野，可血腥弹压非但没有解决问题，反倒让混乱愈演愈烈。现在的匪帮都避开士兵，专挑大户和更弱者下手。

有人手自卫的乡绅地主还好，无权无势的穷人就被彻底夹在了中间受气。他们既要被官方征粮征力，又要被匪徒抢劫胁迫，一时间人人自危，民众苦不堪言。

逃难之后就是更多匪患，匪患又制造更多难民，一股股蝗虫一样沿着城外抢过去，拉曼查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收不完遍地身份越来越模糊的“难民”。

与其让这帮难民乱哄哄成了匪势，不如在为时未晚之前将他们纳入正势。于是和虎耳草交换身份后，甘菊立即带着余下特遣队重回后方。

在城中打响“匪帮冲击堵截拉曼查运输线，延误破坏重要军事后”的名号，又借了两百来号民兵出城，与回流的难民一汇合，甘菊顿时开始了一番令人眼花缭乱的操作。

非常时刻要用雷霆手段，甘菊的办法很简单，无非是一手杀，一手发。

杀很简单，在久经战阵的特遣队面前，大多只有冷兵器的匪帮如土鸡瓦狗不堪一击。借着几波死硬派打响威名后，更是秃鹫飞到哪，哪的投降声就泛滥成灾。

关键在于发。

首先要发的不是粮，而是身份。

甘菊将身份清白，无家可归或自愿参加队伍的人依照半训练半行军的军事要求管辖，找城市讨了五千套军服，安插骨干，严密纪律，将他们正式划归“民兵团”。

民兵将直接对上级负责，征调也必须得到上级同意。既不会再被随便吆来喝去，又拥有免征的特权，遇到事情也有了靠山，一举就打动了流民们心中的三个痛点。

为争取民众支持，甘菊又通过这支新民兵分开安插在各个村庄、集镇，统筹整体的征集工作。如果存粮数额低于危险线，立即停止一切征收，并针对贫困家庭补发粮食。

听起来似乎极难执行，但甘菊对如今的城外状况心知肚明，根本用不着统计，随便挑一个村镇存粮都早已到了危险地步。

这项政策的前半句，可以直接理解为：现在开始，禁止任何征收。

如有异议，请向北方战区的甘菊少将反馈。

那边的“甘菊”只会已读不回。

负责征粮筹集的本就没多少正规兵，如今征收环境如此混乱，心里早就打起了退堂鼓。

本来就收不到粮，难不成再给上头一层层汇报坏消息？反正仓库里还有粮，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一给他们推诿的理由，征收队立马作鸟兽散，顺滑地进入了无效忙碌的摸鱼状态。

身份和征收解决了，甘菊还要弄够几千人吃一阵的粮食。

城外的生产基本已经停止了，谁也不知道战争什么时候结束，加莱西亚各处实际上征收与囤积了远超所需的粮食。解决粮食问题不能靠生产，只能靠分配。

谁有粮，就去哪里弄粮。

“人饿了肚子，就会难过，难过，就不喜欢讲道理。”甘菊悠悠地对乡绅地主们如是说，“不喜欢讲道理的人多了，就会想方设法靠手脚弄吃的。”

“他们知道得不多，只知道两个地方粮多。一个是城里征粮的士兵，一个是平日苛剥的老爷。前者，他们曾经都敢劫，现在不敢了，肚子还是饿，怎么办？”

一位胖庄园主痛哭流涕：“那他们就会来打杀我们呀！”

心想着破财消灾，乡绅地主们争先恐后地“自愿”献粮，开放仓库房屋，以表示对民兵团的热烈支持。而甘菊严苛拣选的驻军，也丝毫不敢松懈地担起了防匪守仓的职责。

荒废的村镇重新填充人力，分配公有的北方牲畜，树林河流该砍就砍，该抄网就抄网，什么地契没听说过。人的活力，就这样坚韧地再度生长起来。

村镇一块一块清扫过去，不时再去城里讨点旧枪陈粮，等拉曼查后方的军校生和动员兵抵达，甘菊手中已经握有一支超过六千人的民兵团，管着近两万人的吃喝拉撒。

匪患基本平息，甚至有些城市民兵，市民都在想着能不能也沾沾光。

城外没粮吃，城内的粮也贵，他们看不清全貌，只能看见外面似乎一直有东西吃，粮食肯定不少。

城外的村镇里是民兵，城口的窝棚里有民兵，城内各处关键区域早已被战鼠们钻过了不知道多少回。奥恩瑟还不好说，但只要城门敞开，守军抽走，另外三座小城恐怕就得全跟着拉曼查姓了。

大概是因为加莱西亚的报社还未发展出乡野调查和民间走访的传统，战时的民间流动又极为缓慢，这一招釜底抽薪悄无声息。

待激战正酣的前线发现异样，大势已成。

...

“我通常不会过多解释自己的计划。”诺文停顿片刻，“不过，我相信您有足够的判断力，更何况，您也不一定会成为我的敌人。开诚布公，是拉曼查对您的尊敬。”

宝石沉默了片刻。

【你就不担心我现在下令，戒严四城？】

“世界并没有一个叫加莱西亚的人，能凭借一道想法就调动全身。”诺文平静地说，“即使是您，也不能用一道命令突然让四座城市的所有民兵、市民都相信，他们必须像对待仇敌一样不惜生命去打倒拉曼查。”

“我不需要他们帮助我，只需要他们不帮助您就足够了。”

“而更关键的原因是，您爱加莱西亚。”

“您不敢再打一场将东四城也拖进去的内战。拉曼查还有地方退，但加莱西亚已再无退路。”

“站在城外的是加莱西亚人，与您一样在这里出生，在这里长大，在这里参与战争的人。好公爵，坏仆人这一套，在您真正举起刀枪时就会崩塌。”

“我不会将拉曼查的计划描述为正义，但我想这对于只想吃饱肚子的民兵团而言，它依旧具有毋庸置疑的正当性。”

“人民愿意往哪走，您会看见的，人民不愿意往哪走，您终究也会看见的。我倒是想知道，又有多少人愿意为您，死在一场对我们任何一方都毫无意义的冲突里？”

“拉曼查的生存永远是我的第一目标，我对它忠贞不渝，每个拉曼查人都能看到足够的证明。”诺文顿了顿，“加莱西亚还不是，但它可以是。”

【很大胆，年轻人。】

【证明给我看，你要怎样给加莱西亚带来和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