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首峰苍松真人座下弟子齐昊、林惊羽，拜见田师叔、苏师叔。”

守静堂中，田不易与苏茹坐在上位，其余弟子一字排开站在旁边，场中两个白衣人，也就是林惊羽和另一个名叫齐昊的俊逸青年，正向田不易见礼。陈长生和张小凡站在弟子列最末，看著场中的林惊羽。

数年不见，大家都长高了不少。

林惊羽也转过头来看向陈长生和张小凡，三人目光穿过人群，於半空中悄然相接。时光荏苒，故人犹在，林惊羽冷峻的眉眼化开一抹温煦的、独对旧友才有的笑意。陈长生亦回以平静浅笑，如深潭微澜。张小凡心头猛地一热，鼻腔酸涩，万般感慨涌上喉间，他用力眨了眨眼，將那点湿意逼回，重重地点了点头。

田不易的目光在齐昊与林惊羽身上冷冷转过。齐昊气度从容，林惊羽英姿勃发，以他的眼力，如何看不出这二人资质俱是上乘，远非自己门下除某人外的眾弟子可比。齐昊之名早已响彻青云年轻一代，自不必说；而这林惊羽，入门不过三年半，竟已能御剑而行，至少也修到了玉清境第四层“驱物”境界，这份进境，当真骇人。

一念及此，田不易的目光下意识便落到了拘谨站在最后的张小凡身上。两相对比，一个如明珠耀目，一个似顽石蒙尘，他心头那点因对方不请自来的不快，瞬间被一种“家门子弟不如人”的憋闷与恼火取代，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仿佛能拧出水。

然而，就在这鬱气即將盈满胸臆的剎那，他眼角余光不经意间，瞥见了静静立於张小凡身旁的陈长生。

那孩子依旧是一身半旧青衫，神色平和，仿佛眼前龙首峰双璧的夺目光彩，周遭微妙的对比与暗涌，都与他毫无干係。他就像一株生於幽谷的翠竹，不爭春色，却自有凌云之姿。

太清境！

这三个字如同惊雷，却又带著无与伦比的熨帖，在田不易心底轰然炸响，瞬间涤盪了所有阴霾。

齐昊？盛名之下，终究未脱年轻弟子范畴。林惊羽？天资卓绝，也不过是在“弟子”中称雄。可他大竹峰有陈长生！一个修为连道玄师兄都“不如”，青叶祖师知道了也得羞愧低头，真正站在此界云端的存在！什么丰神俊朗，什么资质惊人，在我弟子陈长生面前，又何足道哉？

这哪里是別家弟子来耀武扬威？这分明是夜明珠与皓月爭辉而不自知！

一股难以言喻的畅快与得意，如同陈年佳酿的暖流，从田不易丹田直衝头顶，差点让他绷不住笑出声来。他赶紧咳嗽一声，强行压下疯狂上扬的嘴角，但眉宇间的阴沉早已冰雪消融，连带著看齐昊和林惊羽都觉得顺眼了不少——毕竟，谁会真的去跟自家皓月之辉下去计较萤火之光是否明亮呢？

他再看向张小凡时，那份恨铁不成钢的焦躁也奇异地平復了许多。有长生这样的师兄在侧潜移默化，小凡这块顽石，未必没有开窍之日。

心情大好的田不易，连带著问话的语气都少了最初的冰冷，虽然依旧端著首座的架子，但內里已透出几分不易察觉的轻鬆：

“说罢，你们师父专程遣你二人过来，所为何事？”

田不易冷冷哼了一声，目光如刀，上上下下扫视著林惊羽，半晌才从鼻子里挤出一句话：“他是故意想向我示威的吧！”

这话说得极重，齐昊与林惊羽脸色同时一变。林惊羽年轻气盛，哪里受得住这般当面质疑，眉头一拧便要发作，却被齐昊不动声色地伸手拦住。齐昊脸上依旧掛著得体的微笑，躬身道：“田师叔真会开玩笑。我们同属青云门下，田师叔德高望重，家师对您向来敬重有加，绝无任何不敬之意。”

田不易脸色依旧阴沉，看不出半点好转。倒是一旁的苏茹笑容温婉，及时打了圆场：“你们不必在意，田师叔是和你们说笑的。”她巧妙地將话题引回正事，“对了，齐师侄，你方才说七脉会武有所变动，究竟是怎么回事？”

齐昊顺势收敛神色，恭敬回道：“回稟苏师叔，正是如此。往年七脉会武』，七脉各出四人，长门通天峰多出四人，共三十二人抽籤对决，五轮决胜。然家师以为，如今青云门人丁兴旺，年轻俊才辈出，六十年一届的盛会，各脉仅出四人，恐有沧海遗珠之憾。故与掌门真人商议后，决定更改规则：七脉各出弟子九人，长门再多出一人，成六十四人之数，依旧抽籤对决，共行六轮，以期更全面地甄別良才。”

此言一出，田不易与苏茹对视一眼，面色都显出一丝凝重。这改动看似公平，实则对门下弟子眾多、人才济济的通天峰和龙首峰大为有利，而人丁单薄的大竹峰，即便名额多了，恐怕也难凑齐九个真正有竞爭力的弟子。田不易心中那股刚被陈长生压下去的憋闷，又有些抬头。

苏茹心思玲瓏，见丈夫神色不佳，轻轻摇头以目示意——此事既经掌门首肯，已成定局，爭执无益。田不易自然明白这个道理，只是胸中那口鬱气难平，当下冷哼一声，硬邦邦地道：“如此甚好，我没意见。”

齐昊仿佛没听出他话中的冷硬，笑容不变：“田师叔深明大义。此外，家师特意吩咐，林师弟与贵脉张小凡师弟乃是故友，多年未见，可否容他二人敘敘旧？”

田不易正有气没处撒，闻言更不耐烦，大手一挥：“准了准了！”

林惊羽早就等得心焦，碍於礼数不敢造次，此刻如蒙大赦，立刻转头看向张小凡。张小凡心中也是激动，快步走出。两人在堂中相遇，林惊羽仔细打量著童年玩伴，见他身形已长开，面容褪去稚气，眼眶忽然一热，声音微涩：“小凡，你长大了。”

张小凡重重点头，喉头哽咽：“你也是……惊羽，村子里的事，你这几年可查到什么消息？”

林惊羽神色一黯，摇头道：“我问过师父多次，都无进展。你呢？”

张小凡苦笑：“我也一样。”

林惊羽深吸一口气，拉住他的手：“走，我们外面说话。”

张小凡下意识回头看向师父师娘。田不易別过脸去，苏茹则温和点头：“去吧。”

两个少年並肩走出守静堂，將满堂的暗流与复杂心绪暂时拋在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