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弟子將张、林二人及王二叔安置妥当，閒杂人等退去，殿內只剩六位首座时，道玄沉声道：“诸位师弟，此三子身世可怜，我青云门自当收留。只是各峰情况不同，需妥善安排。”

田不易最先开口，声如洪钟：“掌门师兄，这三个孩子身世相近，若尽归一人门下，日日相对，难免触景伤情，戾气缠绕，恐不利於心境成长。不如分开安置为好。”

道玄微微点头：“田师弟言之有理。只是他们遭此大难，正是需要彼此依靠之时，若全部分开，未免太过孤零。不知诸位师弟，哪位愿將三人一併收入门下，或可分开照拂？”

此言一出，殿內气氛顿时微妙。所有首座的目光，几乎同时落在了昏睡中仍难掩灵秀的林惊羽身上，目光灼灼，至於旁边的张小凡和始终安静闭目调息的陈长生，则少有人真正在意。

安静不过片刻，田不易嘿嘿一笑，胖手便欲抬起指向林惊羽：“掌门师兄，我大竹峰一向人丁……”

“田师弟！”朝阳峰首座商正梁更快一步起身挡住，对道玄朗声道，“掌门师兄，我与此子一见便觉投缘，恳请允我收入门下！”

落霞峰首座天云道人慢悠悠接口：“商师兄，你门下弟子已逾四百，若个个都与你有宿缘，你这缘分未免太广了些。”

田不易赶忙道：“天云师兄说得在理！论弟子人数，诸位师兄门下至少过百，唯我大竹峰一脉，至今不过七人。这林惊羽……”

“田师弟。”冷峻的声音打断了他。龙首峰首座苍松道人面色严肃，“此刻首要考虑的，当是如何最好地抚慰这些遭逢巨变的孩子，给予他们最恰当的引导，而非各脉弟子多寡。”

他转向道玄，拱手道：“掌门师兄，此子確是可造之材。请允我將他收入龙首峰，我必悉心教导，令其成才，以慰草庙村亡灵。”

道玄目光扫过略显急切的田不易、商正梁，以及面带淡笑的天云，又看了眼昏睡的林惊羽，心中已有计较。

苍松所言在理，且龙首峰一脉实力雄厚，確是好去处。

他微微頷首：“苍松师弟思虑周全。林惊羽，便入你龙首峰门下吧。”

苍松古井无波的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拱手道：“多谢掌门师兄。”

田不易等人心下暗恼，却知大局已定。

道玄目光转向剩下的两个孩子，温声道：“至於这陈长生与张小凡……”他话未说完，目光扫过眾位首座。

殿內出现了短暂的沉默。

朝阳峰首座商正梁不知何时已坐回原位，正专心致志地端起手边那杯早已凉透的清茶，凑到嘴边，细细品咂，仿佛那是天下难得的仙茗，对道玄的话恍若未闻。

落霞峰天云道人仰著头，目光聚焦在大殿穹顶那些繁复古老的藻井与彩绘上，神情专注而讚嘆，似乎突然从中领悟到了某种无上大道，彻底沉浸其中。

风回峰首座曾叔常更是乾脆，直接眼帘低垂，呼吸变得绵长匀净，周身气息內敛沉静——竟已是一副神游物外、深入定境的姿態，仿佛从一开始就没参与过这场议事。

田不易嘿嘿乾笑了一声，忽然睡意来袭，便要沉沉睡去；

只有大获全胜的苍松道人冷冷看了眾人一眼，但眼里却都是笑意，已是喜不自胜。

道玄心中瞭然。张小凡资质一眼可见的平庸，陈长生则太过平淡，如静水深潭，看不出深浅。在重视传承与资质的各脉首座眼中，这二人与林惊羽相比，无异於“麻烦”。

他目光转向脸色已经不太好看的田不易，面上露出和煦笑容：“田师弟。”

田不易心头猛跳，有种不祥的预感。

“適才宋大仁稟报，是他最先发现草庙村惨状並找到这三个孩子。”道玄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看来这两个孩子与你大竹峰，確有一份缘法。”

田不易胖脸一抖，正要开口说“大竹峰功法粗浅恐耽误弟子”，道玄却不给他机会，直接一锤定音：

“田师弟，你大竹峰人丁向来单薄。这两个孩子便一併拜入你门下，於传承道统亦有益处。此事就这么定了！”

言罢，根本不看田不易瞬间黑如锅底的脸色，转向常箭吩咐：“常箭，待他们醒来，便领去大竹峰安置。”隨即起身，对眾首座道：“今日议事便到此，诸位师弟回峰后多加留意查探。”话音未落，他已拂袖转身，步履轻快竟似带著“速速离场”的意味，转眼消失在后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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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门师兄！这、这……”田不易急得上前两步，朝著道玄消失的方向，胖手伸在半空，却只抓到一片空气。他僵在原地，脸色由红转青，又由青转黑，胸口那股闷气几乎要炸开。他猛地扭头，恶狠狠地瞪向地上昏睡的张、林二人，又看向那个不知何时已睁开眼、正静静望过来的陈长生——尤其是陈长生那副天塌下来也与我无关的平淡表情——只觉一股无名火直衝脑门。

最终，他重重一跺脚，震得地面微响，从牙缝里恶狠狠挤出几个字：“……哼！麻烦！都是麻烦！醒了就跟我走！”

待道玄的身影在大殿中消失后，青云门玉清殿上，突然有大笑声透了出来，却是其他首座在嘲笑田不易。

而自始至终，陈长生只是平静地看著这一切发生。林惊羽被爭抢时的灼灼目光，他与张小凡被眾人默契迴避时的冷场，道玄不容分说的安排，田不易满脸的憋屈不情愿……他都清晰感知，却並不掛怀。

他如实答了该答的话，態度足够平淡低调，结果也正合他意——无人瞩目，且去往那据说人少事简的大竹峰。

最重要的是，大竹峰它能住单间啊！

青云之缘，就此落定。他微微垂眼，心神已沉入体內那自成循环、无时无刻不在默默吸纳灵气的玄妙状態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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