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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1章 所谓责任(再续·下)

作品:《 她把禽兽养父送进监狱后

周也把脸转到一边,手指头在沙发扶手上抠了两下。他抠的不是沙发,是他被牢牢钉死的人生。锦衣玉食包裹着的,是一颗想要挣脱所有“规矩”的野心。可悲的是,他羽翼未丰,连愤怒,都只能发泄在死物上。

他又猛地转回来,声音往上走了半格:“我在北京干什么了?我跟英子规规矩矩的,你这话什么意思?”

“你跟我嚷嚷什么。”钰姐抬起眼看着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压着,“你心里那点东西,你当你妈看不出来?我不管你在北京怎么样,去南京,我说了算。”

“小份牛肉面两碗,多放香菜——老刘,后厨喊一声!”张姐站在收银台后面,拿圆珠笔在菜单上划拉,头也没抬。

老刘刚把汽水箱搬到墙角码好,拍了拍手上的灰,往后厨探了半个身子:“两碗小份牛肉面,多加香菜——”

大玲从后厨端了盘凉菜出来,往窗口一搁。张姐抬头看了她一眼,嘴撇到一边:“你今天怎么了?一上午闷着个脸,谁欠你钱了?”

“谁也没欠我。我脸色不好你就别看我。”

“你看看你,我说一句你顶十句。平时三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的人,今天脾气倒是大得很。你脑子是被门夹了?我是店长,你怎么跟店长讲话的?”

大玲转过身来,围裙带子在腰上甩了一下:“店长怎么了?店长就能天天挑我刺?我干活少了吗?菜我端的,后厨前厅哪样不是我?你天天拿个笔在菜单上划来划去,挑完老刘挑我,挑完我挑老刘,我是你家丫鬟还是你出气筒?”

张姐被噎得嘴张了又合上,扭过头去看老刘。老刘站在后厨门口,手里拿着块抹布假装擦门框,那几根横着梳过来的头发滑下来一绺,嘴角抽了一下又赶紧抿住了。靠窗卡座两个小学生吸溜着面条,眼珠子往这边瞟了一下又赶紧埋进碗里。旁边的老太太拿筷子慢慢挑着面条,挑起来吹两口,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了一句:“这面馆比唱戏还热闹。”

“张姐,上午也不怎么忙,我想请一天假。”大玲把围裙解下来,叠了两下搁在椅子上。

“请假?不准。”张姐把手里的笔往桌上一拍,“你请假了新店这边谁干活?我一个人又收银又端盘子又拖地?你想累死我?”

“我让红梅来帮我顶一天。”

“红梅过来?你真是想一出是一出。红梅是老板,她在老店收钱,老店那边怎么办?常莹那个傻逼在那儿,她能收个屁的钱——上次少找人家五块钱,人家都找上门了,你忘了?”

“常松是死人吗?他是不是在店里?他怎么不能收钱?红梅过来顶我一天,常松在老店收钱,常莹在旁边看着,有什么不行?我请假不能请假?我卖给你们店里了?”大玲声音又扬上去半格,拿起手机翻到红梅的号码,拨过去。

张姐站在原地,嘴张着,半天没合上。她扭过头来看老刘,拿手指头往大玲那边指了指,又指回自己脸上,那表情像是被人往嘴里塞了个鸡蛋——噎住了。

“红梅,是我。我想请一天假,你来新店帮我顶一天,行吗?”

电话那头红梅还没出声,常莹的声音先从旁边窜出来了,隔着话筒都能听出那把扇子摇得哗哗响:“又是那个大胸妇女?她早上来闹一出还不够,现在又打电话来干嘛?她要请假?她请假干嘛去——”

“你闭嘴吧。”红梅的声音远了半拍,又近了,“行,我去。”

“好,谢谢你。”大玲把电话挂了,拿起包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张姐一眼,“红梅准了。我可以走了吧?”

中年人的崩溃,是从借钱开始的。中年人的坚韧,是从“算了”开始的。 大玲不想算了,她今天偏不算了。

张姐瞪着那扇还在晃的玻璃门,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请假像女人的高潮——你越催她越没有!老娘催了一上午,她倒好,高潮没来,脾气先来了!”

张姐话音刚落,老刘一听见“高潮”俩字,脖子一缩,脑袋低下去假装在忙。张姐扭头瞅他那副怂样儿,两手一摊:“她刚才说请假就请假?红梅还准了?她今天到底怎么了——吃枪药了还是吃炸药了?还冲我吼?大玲敢冲我吼?平时三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的人,今天冲我吼了几回!一个常莹骂我,一个大玲吼我,今天都冲着我来了——我是幸福面馆的出气筒吗?我看这店别叫‘幸福面馆’了,改名叫‘受气包面馆’得了!”

老刘把抹布从门框上拿下来,搭在水桶边上:“你今天少惹她。听说她儿子跑了,她心里不痛快。”

“儿子跑了就跑了,又不是不回来了。你们男人没一个好东西。”张姐拿脚把水桶往旁边踢了半寸,又想起什么,回头冲老刘喊,“你给小峰打电话了没?叫他把我孙子送过来再走!焦岗湖焦岗湖,这么热的天往焦岗湖跑,也不怕晒脱一层皮!”

老刘刚把汽水瓶子搁桌上,又拿起来放到墙角,翻了半天裤兜找出手机:“打打打,现在就打。”

大玲站在路边那棵梧桐树底下,太阳正毒,柏油路面上冒着热浪。

人到中年,前有狼后有虎。一边是年迈的父母,一边是叛逆的子女,中间,是千疮百孔的自己。

龙湖路上车来车往,出租车一辆接一辆从她面前开过去,空的亮着绿灯,她没伸手拦。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白色坡跟凉鞋,鞋面上落了一层灰,从早上出门到现在没擦过。

她翻开手机盖,拨了赵大江的号码。嘟了两声,那头接起来了。

“大江,你现在有空吗?”

“有空。怎么了?”赵大江的声音稳稳当当的,背景里有茶杯搁在桌上的声音。

“送我去趟合肥。办点事。”大玲顿了顿,“我儿子在那边。”

她奔向他的路,既是寻找儿子,也是寻找那个在生活里走丢了的自己。 那个还没被生活磨去棱角、还没被丈夫抛下、还没被儿子嫌弃的林桂玲,好像还站在很远的地方,等着她去追。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