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慎儿和苏培盛双双顺着宝鹊指的方向望去，但见波光潋滟的湖面上，一叶乌蓬小船正从垂柳荫中缓缓荡出，离岸渐远。

小船两侧垂着半透的轻纱，被秋风吹拂起一角，影影绰绰间，隐约可见纱幔后有两道纠缠在一处的人影。

湖风断续送来些许声响，先是一声女子的嗔怪：“皇上……别在这儿～水上晃着呢……”

而后是雍正低沉愉悦的声音：“无妨，环环，让朕好好看看你……”

意识到船上的两人在做什么，苏培盛心里暗叫一声“糟了！”，赶忙转回头去看聂慎儿的神色。

聂慎儿眼中藏着一丝玩味的笑意，刚想暗赞雍正一句“真有情趣”，盘算着日后得了机会，定也要拉上吕禄试试这般野趣。

可这念头刚起，不知怎的，一阵强烈的恶心感袭来，胃里一阵翻涌，她再也忍不住，弯腰俯身，“哇”的一下当场吐了出来！

“娘娘！”宝鹊吓得花容失色，赶紧扶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身子。

苏培盛也被惊得不轻，急得直跺脚，甩着拂尘指挥道：“快！快抬轿辇来！送昭妃娘娘回宫！传太医！”

一时间，西峰秀色苑门外乱作一团。

宫人们七手八脚地搀扶着聂慎儿坐上轿辇，宝鹊紧紧跟在轿旁，一行人匆匆往韶景轩方向赶去。

与此同时，小顺子刚得了顶好的消息，风尘仆仆地从宫外赶回了圆明园，却在韶景轩门口碰到了祥常在黎萦。

两人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见小允子像只没头苍蝇似的从殿内冲了出来。

“小允子！”小顺子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低着头险些撞上来的小允子，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急声问道，“怎么了？什么事这么着急？可是小主出事了？”

小允子跑得气喘吁吁，话都说不利索：“顺、顺公公！你可回来了！

皇上召娘娘去西峰秀色伴驾，去的时候还好端端的，回来却不知怎么了，吐得上气不接下气，脸色难看得很，我正要去请卫太医呢！”

小顺子听得整颗心都揪了起来，强自镇定地推了小允子一把：“你快去！我进去看看小主！”

一旁的黎萦一听聂慎儿有恙，那还了得？圣子大人可是她们白莲教的天，是至高无上的存在，安危比任何人都重要！

她二话不说，迈开步子就疾冲进了殿内，小顺子紧随其后。

韶景轩内室里，聂慎儿虚弱地躺在床上，眉头紧蹙，面色苍白，时不时仍控制不住地干呕一下。

菊青端着一个银痰盂，紧张地蹲在床榻边伺候着。宝鹃坐在床沿，不停地轻轻拍抚着聂慎儿的后背，试图为她顺气。

浣碧拉着惊魂未定的宝鹊，连声盘问：“究竟是怎么回事儿？宝鹊，你快告诉咱们，娘娘出去这一趟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不说清楚，我们在这儿一无所知，不是更担心害怕吗？”

宝鹊年纪小些，聂慎儿一贯又爱纵着她，雍正来时很少让她守夜，是以她对男女之事还是一窍不通。

见众人都盯着自己，宝鹊眼圈发红，带着哭腔，老实巴交地回忆道：

“我陪着娘娘去到西峰秀色，结果那里的侍卫拦着不让娘娘进……后来，我无意间看到湖面上有小船开了出来，是小厦子在船尾撑船……

船里坐着的，应该是皇上和贞贵人，贞贵人似乎在说什么‘不要’，皇上笑得还挺开怀的……然后、然后那船就晃得可厉害了，小厦子撑篙撑得满头都是汗呢。”

她绘声绘色地说完，整个韶景轩都安静了，就连刚刚冲进来的小顺子和黎萦，也僵在了原地。

最后还是聂慎儿唤回了众人的神智，她缓了口气，嗓音略显沙哑：“都出去吧，一个个臊眉耷眼的，没得叫祥常在看了笑话，小顺子留下就行了。”

几名宫女均是面红耳赤，臊得不行，听得聂慎儿发话，连忙福身行礼，拉着口无遮拦的宝鹊出去了。

小顺子走到近前，倒了一杯温热的清水端到床边，单膝跪在脚踏上，将水杯递给聂慎儿，声音里是压不住的心疼与焦急：

“小主，您先喝口水，小允子已经去请卫太医了，想必很快就到。”

黎萦一双观音妙目一眨不眨地凝望着聂慎儿，眼眸里盛满了真切的担忧，从袖中抽出一方素白洁净的软缎手绢，无声地递了过去。

聂慎儿就着小顺子的手漱了口，又接过黎萦的手绢按了按唇角，略微虚脱地向后靠回柔软的引枕上，眼神已恢复了清明与冷静：

“本宫没事，不过是骤然见了些不堪入目的腌臜景象，有点反胃罢了。你们都坐吧，说说看，事情进展如何？”

黎萦轻手轻脚地搬来个绣墩在床边坐下，“圣子大人让属下送去的消息正是时候，浙江士林如今对朝廷怨声载道，尤其是那些被牵连不准科举的学子及其家族，更是恨意滔天。

教中的人私下接触了几位颇有影响力的士族乡绅，他们虽对白莲教仍有疑虑，但对朝廷的失望与愤恨，已让他们愿意暗中提供一些帮助，至少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属下已经遵照大人的意思安排下去，借着今年秋收后，各地乡镇庙会集市频繁的机会，让教众以行商、杂耍、义诊等名头，更广泛地渗透到浙江各府县。

此外，属下还分派人手，去联络了不少对朝廷赋税不满的农户，以及……沿海一带，对‘迁界禁海’令心怀怨恨的渔民和商贩。”

聂慎儿点了点头，白莲教能暗中发展壮大至今，黎萦的办事能力，她是放心的，她轻“嗯”了一声，表示知晓，随即转向小顺子：“河南那边呢？有消息吗？”

小顺子担心聂慎儿的身体，恨不得代她受了这份苦，可见她不愿多提，只好悄悄攥住了一点她盖着的锦被，回道：

“奴才叫聂平带着几个机灵可靠的弟兄去了河南，他刚传回信儿，说费了些周折，总算找到了几个当年被革除功名的学子下落。”

他语气唏嘘：“这些人多年不得志，有的穷困潦倒，有的寄人篱下，还有的被迫做了账房、塾师，心中郁愤难平。

咱们的人只是稍加试探，表达了‘同情’和‘对朝廷处置不公的愤慨’，他们就很容易地打开了话匣子，对皇上和朝廷骂不绝口。

其中有两个性子尤为偏激激烈的，听说咱们有门路能让他们出这口恶气，甚至主动询问能否联系上‘南边的故人’。”

聂慎儿眉梢一挑，“南边的故人？”

小顺子抬手比了个向下砍杀的手势，“他们不敢明说，但意思很明显了。”

聂慎儿的眸光陡然变得幽深难测，“很好，告诉聂平他们，小心接触，先把这些人脉维系住。

可以适当透露一些我们亦有志于改变这令人窒息的‘天’的意思，但不要轻易暴露白莲教和前明旧部的根底。”

她重新看向黎萦，神情果决：“浙江那边，黎萦你就放手去做，动静……可以稍微大一点了，皇上如今的心思，恐怕一时半会儿也顾不到那里。”

她说着，视线飘向窗外，望着远空天际凄艳的橘红色，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意有所指地道：“这园子里的秋色再美，也终有凋零的一天，京城的冬天，就快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