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周军是阴谋，还是阳谋，最终还是要能打得过再说……既然他想逼咱们出关迎战，那便遂他的愿又如何？”

皇甫晖作为历仕后唐、后晋和南唐的几朝老将，又曾是间接害庄宗李存勖败亡的“混世魔王”。

虽然他如今年纪大了，性情也收敛了许多，但骨子里的傲气还是在的。

怎么能容许一个后进晚辈在自己面前蹬鼻子上脸？

而且现在他麾下的人马士气正盛，已被周军的狂妄撩起了怒火。

若不趁此机会主动出击迎战，却让大伙儿憋屈地龟缩不出，让这股子怒火难以宣泄。

如此一来，时日稍久，物极必反，士气人心也就散了。

皇甫晖看得很明白，想的也很清楚，主动要胜过被动——成败在此一役！

“待陛下允准我等出战，本帅便亲自修书一封，邀那周军来关前会战……”

……

就在清流关内，暗流涌动之时。

关城之外，周军大营中的李奕，亦如绷紧的弓弦，不曾有片刻松懈。

他深知，战机稍纵即逝，必须抓紧一切时间，做好一切准备，以应对随时可能的变故。

就在这当口，先前被他派遣来打探地形的李全等人，终于风尘仆仆地返回了营寨。

几人脸上虽带疲惫，眼中却闪烁着兴奋光芒。

“禀李都部署！小的几人幸不辱命，于清流关西南外十里，琅琊山北麓觅得一条隐秘小径，可直通关城之后。”

听到李全的回禀，李奕顿时大喜，连忙详细询问其具体情况。

这才得知，李全几人潜至清流关附近，花费数日时间探查到了两条路径。

其中一条距离关城较近，而且路况更好，很适合小股精锐通行。但可惜的是，这条小路已在唐军掌控下，每日都有斥候出没侦察。

而另一条樵采小径，虽然需要绕行一大截，且道路崎岖难行，但胜在足够隐蔽，非熟悉山势者极易迷途。

若不是几人偶然撞见一山中猎户，并得到对方的指点，根本还找不到这条捷径。

为此，几人沿着这条小径来回几趟，还蹲守了一日一夜，也没有见到唐军踪迹，这才赶忙回来禀报。

“好！尔等立下大功！”李奕抚掌赞道，“此战若胜，踏破清流关，本帅必为尔等向朝廷请功，重赏不吝！”

李全等人连称不敢，心下却也一片火热。

随后，李奕命人将那位山中猎户带至大帐。

不多时，进来了一位黝黑精瘦的老者，脸上刻满风霜与愁苦的沟壑。他局促不安地佝偻着背，身后紧跟着一个面带惊惶、衣衫破旧的年轻妇人。

妇人怀中紧紧抱着一个约莫四五岁的稚童，手里还牵着一个稍大些、同样面黄肌瘦的孩子。

她低垂着头，不敢直视帐中威严的将士们，只是下意识地将孩子往自己身后藏了藏。

李奕目光扫过这一家老小，心中不免了然。

他知道李全等人把这猎户及其家小“请”来军营，手段必然不甚光彩，多半是威逼胁迫。

乱世之中，小民如草芥，他身为主帅，对此虽有慨叹，却也只能默然。

毕竟成大事者，有时不得不行非常手段。

李奕面上不动声色，只让人取来二十贯钱，哗啦一声放在老者面前。

他尽量放缓语气，和颜悦色道：“老翁受惊了。此番有劳老翁，这点银钱，权作补偿，也谢过老翁指点迷津之功。不过还要烦请老翁，在军中暂住几日，我军绕行那小径之时，尚需老翁在前引路。”

老者忙不迭地跪地叩首，声音带着颤抖道：“好说，好说……将军但有驱使，小老儿……小老儿定当尽力……”

那年轻妇人也连忙拉着孩子一起磕头。

李奕又温言安抚了几句，便挥手让人将这一家四口带下去，好生安顿。

待帐中重新安静下来，李奕脸上的温和瞬间收敛。他看向李全，沉声问道：“此老翁一家底细，可曾查清？”

李全忙敛容肃立，回禀道：“都部署放心！我等亦不敢大意。据查，这老翁所居村寨，位于山坳深处，距此约二十余里。附近乡民为避兵祸，早已十室九空，纷纷逃难去了。唯此老翁，因年迈体衰，又带着寡居的儿媳与两个年幼孙儿，实在无力远徙，只得困守故土，靠些微薄山货艰难度日。”

他顿了顿，继续道：“老翁自言，早年曾与两个儿子一同在唐军中效力，吃的是行伍饭。然其两子皆殁于数年前唐军征伐马楚之战。白发人送黑发人，老妻闻此噩耗，悲恸过度，不久亦撒手人寰。家中男丁尽丧，只剩他与寡媳幼孙相依为命。老翁心灰意冷，加之年事已高，无法再在军中效力，只得解甲归田，勉强拉扯着这点血脉……”

李奕听罢，默然片刻。老者一家的遭遇，正是这离乱之世中，无数升斗小民的缩影。

家国征战，王图霸业，最终碾碎的，多是此等微末之人的血肉与希望……一丝不易察觉的恻隐，顿时在李奕心头划过，但很快便被冰冷的现实驱散。

个人的悲欢，在数万大军、关乎国运的战役面前，显得如此渺小。

思及此，李奕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坚定。他朗声喊道：“赵匡胤！”

“属下在！”赵匡胤应声出列。

“你即刻挑选一批精干的斥候，换上便装，由你亲自带领！再把李掌柜和那老翁都带着，今夜沿那樵径潜行至关后！”

“记住！首要之务，确认唐军在关后的兵力部署，以及防备情况。其次，摸清关后山道的地形细节，务必绘图详记！”

“喏！”赵匡胤躬身领命。

李全带回来的这条小径消息，或许关乎到后续战事的成败，容不得李奕不慎重对待。

若不是他需要坐镇中军，不能轻易离营太远，其实都想亲自去查探一番。

不过，退而求其次，把这事交给赵匡胤去办，他倒也还算比较放心。

至于领兵绕行关后的将领人选，李奕心中也已基本确定了下来……毕竟他主动向皇帝要来赵匡胤，可不仅仅只是用来当摆设的。

——也是时候该让这位“宋太祖”给自己出些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