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二十六次轮回。

天是灰的。

地是焦的。

风里有铁锈和血混在一起的味道。

春红儿趴在石之勇者的背上，她的手腕被一段粗麻绳死死缠住，绳结打在他胸前，勒进他的肉里。

她的下巴磕在他肩胛骨硬邦邦的棱角上，牙齿震得发酸。

可她却在拼命地喊：

“前面有人！苍——前面有人！有村子！别走那条路——”

他没有停。

他的脚踩在石板路上，每一步都精准得如同丈量过的。

他的眼睛直视前方，不再给予春红儿一词一句的回应。

他的嘴唇干裂紧闭，颌骨的线条被风化得棱角分明。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没有犹豫、没有挣扎，也没有一丝一毫可以称之为“人”的东西。

春红儿用力拽那根麻绳，用牙去咬，那哪怕咬得满嘴是血，绳子依然纹丝不动。

“快跑——！”她朝着前方那个村子嘶声喊，“快跑啊——他来了——！”

村子里亮着灯，炊烟袅袅。

几个孩子正蹲在地上玩石子，一个老妇人靠在门框上剥豆子。

他们抬起头来，困惑地看着那道路尽头的黑影。

那是个背上绑着个姑娘的男人，可在看到他的那一刻，他们的表情便从困惑变成茫然，从茫然变成惊恐。

石之勇者仅仅抬手，那些正在奔跑的、正在尖叫的、正在试图抱着孩子冲进屋里的人们，身上的光在一瞬间被抽走了。

无数细小的、温暖的光线从他掌间汇入，凝成一颗一颗圆润的宝石。

他绕过地上倒下的身体，继续往前走。

而在他的背上，只剩下春红儿嘶哑的啜泣声。

第三千八百五十四次轮回。

她在他的背上挣扎了太久，手腕已经被磨出了茧，嗓子早已发不出完整的词句，只有破碎的气流，从喉咙里一次又一次地被挤出来。

可那些残破的音节还在试图拼成字。

“……苍……不要……”

他没有反应。

此时此刻，他的瞳孔已成一片灰白，皮肤也从原本的浅麦色变成了那种被风化了太久的石灰岩的颜色。

在他的手臂上还有几道细细的裂痕，从肩头一直延伸到手腕。

他的手指攥着剑柄，指节处没有血色，皮肤贴在骨头上，紧绷得像一层半透明的蜡。

那把剑上的宝石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已经看不出剑刃原本的形状。

每一颗宝石都是一条命、一个希望、一份信任、甚至是一颗曾经滚烫的灵魂。

他不再绕过村庄和城镇。

那些聚居的、灯火通明的地方，在他的感知里不再是人烟，而是矿脉。

他只是走过去，每一次抬手，每一次收掌，那些光便如同被风吹散的种子般向他汇聚，在他的指尖凝成坚硬的宝石。

在他的背上少女已经因饥饿与疲惫不再吭声。

她只能趴在这尊冰冷的石像上，眼睁睁地看着地面在她的视野里飞速后退。

她的手指扣在他肩头的裂痕里，指甲嵌进那条缝中，像是在试图感知什么。

可那条裂缝里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第一万九千九百九十九次。

他的脸已经完全变成了一尊石雕，脸上纵横交错的裂痕从额头一直蔓延到下巴，从脖颈延伸到胸口。

裂痕的边缘泛像是被高温灼烧过的赤红色，仿佛他体内有什么东西在持续燃烧，将他的血肉一点一点地蒸干、烤裂。

届时，他的存在只剩下一个指令：向前——向天庭——变强——杀。

春红儿还是被绑在他的背上，她的头发蓬乱不堪，脸上写满了疲惫。

可在她的眼中，那一缕象征着希望的光芒依旧亮着，那是整片灰暗天地间唯一还有温度的东西。

她相信，这个曾经如太阳般温暖自己的男人，绝不可能会变成一块冰冷的石头。

但……她错了。

他们路过了一座山，那座山她认识。

很多很多次轮回之前，他们在这座山的洞穴里守过三颗麒麟蛋，那是他们第一次见到玉麒麟的地方。

石之勇者在山脚下停住了。

他偏过头目光直直看向洞穴的方向，而后直接大步向那座山走了过去。

他走进洞穴，沿着那条曾经走了很多次的路，走到了最深处。

在那里，一只庞大的生灵正卧在石台上。她的身下趴着三只尚未完全长大的小麒麟，正蜷在一起熟睡。

玉麒麟抬起了头，她的目光在石之勇者的脸上停了很久。

她不认识他，她也从未见过这个人。

可她在他的身上闻到了某种让她皮毛倒竖的气息。

因为那种气息既不属于人类，也不属于仙神，甚至不属于她所知道的任何一种生灵。

那是一道纯粹的、被磨去了所有棱角与温度的意志，它从山洞深处弥漫开来，像一片没有波纹的死水，无声地漫过她的脚爪。

“你是谁？”她开口了，声音在洞穴中回荡。

他没有回答，也不会回答了。

春红儿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抬起头来，对着那只玉麒麟喊了一个字：“……跑……”

可玉麒麟没有跑，她低下头，将三只小麒麟护在身下。

“我可是玉麒麟，开天辟地第二只麒麟，如果你再向前，那我可……”

不等她说完，石之勇者的手抬了起来。

三只小麒麟的身体瞬间化作了三颗青色的宝石，石台上只剩下玉麒麟。

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裂开了，她怒吼着朝他扑了过去，庞大的身躯在狭窄的洞穴里掀起一阵狂风。

可他只是侧了侧身，他的剑抵住了她的咽喉。

那道力量太大，她身体在其面前如同薄纸一般被轻易撕裂，她的喉间渗出了血。

她瞪大了双眼，这个有着泥巴身体的石头有着能杀死她的力量。

于是，玉麒麟不再挣扎，她只是抬起头，隔着石之勇者的肩膀，看向了那个被绑着的女人。

春红儿看着她，眼泪无声地淌下来。

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了破碎的气音。

玉麒麟没有再动，她将那双已经失去光泽的眼睛转向了石之勇者。

看着那张布满了裂痕的脸孔，和那双空洞的、灰白色的眼睛。

她笑了，那是带着嘲弄的笑。

“没有感情的……破石头。”

嘲讽过后，她闭上眼睛。

石之勇者从那座山上走下来时，春红儿没有回头看那个洞穴。

她只是趴在他背上，把脸埋进那件已经不知道过了多久的粗布短衫里，任由泪水浸湿一片又一片。

他带着她继续往前。

这一次，他只用了三天就到了天庭的云梯之下。

他踏上云台时，守门的戍卒像被割倒的麦子般纷纷坠落。

他继续往前，穿过云层，穿过光幕，一直杀到那个曾经让他倒下过无数次的地方。

——天庭的内殿。

封神榜悬浮在殿中，上面镌刻着无数仙神的真名。

那些名字曾经是无法撼动的，是天地运转的基石。

可当石之勇者的剑劈过去时，封神榜上有一个名字黯淡了下去，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他在这个世界上做着一件连神话中都未曾有过的壮举，一件齐天大圣也不曾真正做成的事。

他将天庭搅得天地失序，而在他背后，春红儿只能看见一片又一片的火海在她眼前燃烧。

云在烧，天在烧，那些宫殿在烧。

而她，什么都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