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行有一个永远不能逾越的雷区。”

科瑞的语速很慢，似乎在脑海中翻找着什么，筛选着哪些故事可以讲，哪些不能讲，哪些需要隐去名字和细节，哪些可以原封不动地和盘托出。

“我们不讨论客户。不讨论他们的财务状况，不讨论他们的家庭关系，不讨论他们的私人生活。哪怕是离职之后，哪怕是跟最亲近的朋友喝酒聊天，这条线也不能越。”

“我明白。”韩易笑道，“但这一行的圈子很小。大家都在同一个生态系统里工作，服务的是同一批人，出入的是同一些场所。有些事情，你不需要刻意去打听，它们就会自己飘进你的耳朵里，不是吗？”

“确实如此，就像……空气中的灰尘，不管你是否留意，聚光灯一照，你就能看见它在你眼前的踪迹。”科瑞沉吟片刻，“我给您讲几个故事吧。不涉及任何具体的名字，不涉及任何可辨识的细节。只是……一些我听说过的事情。”

“我喜欢听故事。”韩易扬起手臂，示意他继续。

“第一个故事。”

“有一位先生，东海岸的，金融行业。他有一个习惯，每年夏天都会在汉普顿租一栋海边别墅，举办为期一个月的派对。”

“每天晚上都有派对，每天晚上都有新的面孔。模特、演员、艺术家、作家、社交名媛……各种各样的女人，从世界各地飞来，只为了在他的派对上露个脸。”

“她们不是被邀请的。她们是主动来的。”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能出现在那个派对上，就意味着你进入了某个圈子。那个圈子里有投资人，有制片人，有画廊老板，有时尚杂志的编辑。一个晚上的社交，可能抵得上你在外面奋斗十年。”

“那位先生，只需要坐在那里，端着一杯酒，看着那些女人像飞蛾扑火一样涌向他。他不需要追求任何人，不需要讨好任何人，不需要证明自己的价值。他的存在本身，就是最大的筛选器。”

“愿意来的，自然会来。不愿意的，他也不在乎。”

“一个月下来，他可能会跟十几个女人发生关系。有的只是一夜，有的会持续几周，有的甚至会延续到夏天结束之后。但没有一个会成为正式的女朋友，因为，在他眼里，没有人配得上与他共享他拼搏几十年换来的财富，连简单地推开那扇金库大门，往里瞅一眼，都没资格。”

“他只会每次从金库里取一点微不足道的东西，作为交换，或者赏赐。有的时候，这点东西是资源，是人脉，有的时候，它是明晃晃的现金，和礼品。”

“第二个故事，另一位先生，来自欧洲，继承的是家族财富。”

“他在地中海沿岸有一艘超级游艇，比您的TV号还要大。每年夏天，他都会驾着那艘游艇，沿着法国蔚蓝海岸、意大利阿马尔菲、希腊圣托里尼一路航行。”

“而在那艘船上，永远不会只有他一个人。”

“永远会有五个、六个、甚至更多的年轻女性，陪着他在海上漂流。她们来自不同的国家，说着不同的语言，有着不同的背景。唯一的共同点是，她们都年轻，都美丽，都愿意用自己的时间和身体，换取一段奢华的海上假期。”

“她们知道规则。上船的时候，她们会签一份保密协议，拿到一笔不菲的出场费。下船的时候，她们会得到礼物——珠宝、名牌包，有时候干脆就是一张支票。”

“没有人会问为什么，没有人会谈感情，没有人会期待这段关系会发展成什么。”

“这就是游戏规则。”

“而那位先生，就这样玩了二十年。”

“第三个故事。”

“这一位先生，来自中东，不是王室，是跟王室关系密切的石油掮客家族。”

“他有一个癖好，收集。”

“收集女人。”

科瑞语调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他不喜欢别人染指他玩过的东西。不管是手表、跑车、还是……人。一旦某样东西被他拥有过，它就永远只能属于他。”

“所以，他会把身边的女人都留下来。”

“不是一个，不是两个，是几十个。”

“她们住在他名下的各处房产里。伦敦的联排别墅，巴黎的公寓，迪拜的海滨豪宅，马尔代夫的私人岛屿。每一处都有人，每一处都有专门的管家团队负责照料她们的日常起居。”

“她们每个月都会收到一笔固定的生活费，数目足够她们过上大多数人梦寐以求的生活。她们可以购物，可以旅行，可以做任何想做的事情。”

“唯一的条件是——她们不能离开。”

“不能跟其他男人交往，不能有任何私人感情，不能做任何可能让他不高兴的事情。”

“她们签过协议。协议里写得很清楚：她们的一切都属于他。她们的时间，她们的身体，她们的自由。”

“作为交换，她们会得到衣食无忧的生活，和一个永远不需要担心未来的承诺。”

“如果有人违反协议呢？”韩易问道。

“阿拉伯半岛的沙漠面积，有230万平方公里，是世界第五大。”说到这里，科瑞顿了顿，“直升机飞到沙漠中央，往南、往东、往西或者往北，随意开一个小时，再把人埋在那里。下一次想要再见到这个不遵守协议的女人，估计要等到地球毁灭了。”

“令人作呕的控制欲和占有欲。”韩易点评道。

“谁说不是呢？那位先生，他把这些女人叫做他的收藏品。”

“就像有些人收藏名画，有些人收藏古董，有些人收藏限量版跑车。他收藏的，是人。”

“而且，他的收藏还在不断扩大。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新的面孔加入。年轻的模特，落魄的演员，欠了赌债的富家女……各种各样的女人，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走进了他的收藏室。”

“她们之中的绝大多数，再也没有走出来过。只有极少一部分，在他心情极佳的时候，能得到他怜悯的释放。”

“当然，这些收藏品只是他的正式后宫。在那之外，他还有很多……临时的消遣。”

“每次出行，他的随行团队里都会有专人负责这件事。提前联系当地的经纪人，筛选符合他口味的女孩，安排好时间地点，确保一切都万无一失。”

“他的口味很……独特。普通的美女已经无法满足他了。他需要更刺激的东西，更新鲜的体验，更……”

科瑞的喉头滚动了两下。

“抱歉，我实在不想做具体的描述，但您应该理解我的意思。”

“理解，中东亿万富豪，这三个词，就足够说明一切了。”韩易的神情也有些凝重，毕竟，他们轻飘飘说出口的每一个单词，背后也许都是一条乃至数条鲜活的生命。

“当一个人拥有无限的财富和权力，当他可以用钱买到这个世界上几乎任何东西的时候，他的欲望就会开始变形。”

“普通的快乐已经无法满足他，普通的刺激已经无法打动他。他需要不断地突破边界，不断地挑战禁忌，才能感受到一丝丝的兴奋。”

“而那些女孩，那些被他用来满足欲望的女孩，在他眼里……不是人，只不过是用完就扔的工具而已。”

“我讲这些故事，不是为了批判任何人。”

“在这个行业里，我见过太多，已经没有什么能让我感到惊讶的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道德标准。我没有资格去评判别人的选择。”

“我只是想让您明白一件事。”

“像您这样的人，拥有一种普通人永远无法想象的特权。你们可以在无数女人之间自由游移，可以把感情当成游戏，可以遍尝人间千百种颜色，而不需要付出任何真正的代价。”

“因为对你们来说，女人——就像私人飞机、超级游艇、名画古董一样——只是生活中的一个选项。”

“一个永远不会缺货的选项。”

谈话进行到这里，科瑞的语调终于变得柔和了些。

“但您不一样，易。”

“您没有把她们当成选项，您把她们当成人。”

“这就是您会纠结，会痛苦，会不知所措的终极原因。”

“因为您在乎。”

这一次，韩易缄默不语的时间，比任何时候都要来得更长一些。

科瑞也不着急，表达完想要表达的东西，就眼观鼻鼻观心，跟玻璃杯里映照出来的自己大眼瞪小眼。

“所以……”

待酒液见底，科瑞才重新听见了韩易的声音。

“我是不是，不应该这么在乎？”

“您指的是……哪方面？”科瑞抬眼望向他，房间里没有烛光，他却看到雇主的脸上一直在明暗交替。

“我指的是……”

韩易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科瑞，但科瑞能很明显地感觉到，那视线并没有真正落在他的脸上。

“我是不是……没有必要那么执着地去追求一个完美结局？”

“因为，也许……”

“哪怕她们没办法成为我的唯一，我也是她们能够找见的，最完美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