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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章 诏

作品:《 坏了,我是个昏君》

韩东文看着他,手中的纸已经翻到了最后一段,却没有接着念。

包着白布的那只手撑在石地上,澹台溟将手指收了收,低下头去。

“臣领旨。”

声音不大,台前的人却都听得见。

昨日还要在校场上争的去留,今日由他自己,当着满朝的人,应成了国君的诏命。

澹台复始终朝着诏台,没有回头。

韩东文将纸展平。

“宫禁由国法司乾部守卫。

异人有愿效力者,照白兰山旧例招募。”

这一条念过去,没有谁再抬头,韩东文却在这行字上多看了一眼。

他今日得站在这里,往后还得站到那些异人面前去。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台下齐声应诏,韩东文收起诏书,走下九级台阶。

文永行迎在台阶边,先将规制交给礼官,才双手接过了他手里的讨伐诏。

老人接得很郑重,指尖压住了方才被风卷起的地方,低头看了一眼,又朝韩东文躬下身。

“陛下。”

韩东文停了一步,等着老师往下说,文永行却只将诏书收好,退到了身侧。

百官这才陆续起身,候在远处的工匠也提着家伙走了过来。

韩东文回头时,台边的长幡已解下了一幅,那张矮案还在上头,礼官正将它搬走。

身后有人压着嗓子说:“一纸婚书,一纸战书。”

他听见了,却没有回头找说话的人。

当天下午,开部已经出港的消息送进宫里,各国商馆的快马也出了城,诏台则拆得只剩下地上的几道印子。

下诏当夜,太书阁。

阁中只留了一盏灯,文永行当着韩东文把那份旧诏从匣子里取出来摊在案上,纸已经脆得一碰就掉碎屑,他手放得很轻,像是生怕弄碎了它。

白天诏台上念的那些句子,有一半是照着这张纸的体例写的。

“体例是旧的,数目却是陛下添的。”

文永行指着纸上一处道:“洄水湾的百姓,海州的法司,陛下都记着,老臣今日听见,很高兴。”

韩东文坐在案对面,倒没料到老师会先说这一句。

两人对着这张纸坐了许久,阁里只听得见灯火偶尔噼啪一声。

“前几日在回廊上,老臣想起当年那三问,”

文永行又开了口,“想起的是第一问。”

韩东文记得那一问,问的是泗蒙这国家是谁的。

“今夜,老臣想问第三问。”

他抬起头来时脸上的皱纹被灯照得很深:“陛下以为,为何自己得做这一国之君?”

韩东文没有作声。

当初也是在这间阁里,他答的是“这个问题,学生不能回答”。

他心里清楚,那时候不是答不上来,是答案说不出口,他能做这个皇帝不过是投了这个胎,能一直做下去靠的是什么也不做。

如今他做了。

白天跪在台下的三司都有自己的打算,可只要诏书上写着朕御驾亲征,他们的船、人和银子就都得跟着走。

“因为现在,”他说,“只有我能让他们打这场仗。”

文永行听完,慢慢点了点头。

“陛下如今使得动他们了,这份本事,老臣看见了。”

他将旧诏往前推了一点。

“可今日一声亲征,接下来便有许多人要随陛下出海,他们领了命便得去,有些人还未必能活着回来。”

文永行的声音不高。

“陛下预备替这些人担些什么?又要让他们往后的日子,变成什么样?”

韩东文看着案上的旧纸,许久没有说话。

他想让玩家认识自己,想打赢,想把死局推远,可那些奉命出海的人,打完这一仗以后呢?

韩东文想说打下血港就好了,话到嘴边,却又想起烧过的堡垒和战报上不断增加的死者。

“老师,这一问……”

“陛下不必今夜就给老臣一句好听的答话。”

文永行轻轻摇头,“既将他们写进了诏书,便请带着这道问题上路,等回来,再想一想。”

韩东文点了点头:“学生记下了。”

文永行将旧诏收进匣子,盖好盖子,却没有立刻起身。

“还有京里的事,陛下出征,泗杨留着谁,比带走谁要紧。”

韩东文想起前一日校场上的父子。

“澹台总司答应过,澹台溟带伤部留京,他也留京,宫禁交给国法司乾部,御前的安排都已定了。”

“老臣知道。”

文永行望着他,“可城里不只有刀兵,国兵司掌兵,国金司掌钱,陛下在京,尚且要坐下来,一件一件同他们议,去了海上,再有分歧,谁叫他们往一处使力?”

韩东文没有马上接话。

他还记得军议上那三成粮,两个总司各有各的算法,最后是自己将差额接了过来。

澹台复能镇住儿子、守住城门,却不会替自己把朝中的每一笔账都算平。

何况海上还有展太一,昨日澹台溟跪下时,那股不甘心,他也看见了。

这些事韩东文都记得,可再想一遍,澹台复亲口应下的承诺,仍是如今能拿到的、最可信的一份保证。

“京里的事,还请老师多替朕看着,有了争议,有了变故,都写来,别等朕回来再说。”

文永行缓缓点头。

“老臣领旨。”

他抱起匣子,走回书架前,韩东文起身扶了一下,等老人把匣子放稳,才收回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