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sk.x3qdu.com

梦沧澜(五)

作品:《 无意相欢

暖阳过午后,便见难得萧瑟。

沈镜到访时,已过酉时一刻,下车时正碰上谢承吩咐下人们打扫院门,四目相对,皆是一愣。

沈镜刚从宫里回来,身边还捎了个人,是专门给妃子们请平安脉的太医。闻人瑶本就病弱,又过了四十,这一胎怀得险象丛生。谢承不惜破了他俩当初不复相见的约,也要到京城来,便是想保住闻人瑶的孩子。

沈镜自然上了心。

启帝与他一同到的太医院,称得是沈镜身体偶有不适,婚期又近,不愿出什么岔子,借宫中的王太医在身边调养半月。

文君衍听见这话的时候只是意味不明地哼了一声,却只是盯着一边瑟瑟的梧桐看,仿佛很有趣味似的。

王太医由下人领着进去了,沈镜的车架没有入偏门,本欲送到了人就走,只是谢承先一步开了口:

“许久未见,不如下来坐坐吧。”

下人们都知趣地离主人家远远地,只有谢承与沈镜在前院徘徊。

沈镜近日很是忙碌,甚至嘴边起了一个燎泡江家为了将功折罪,已经先行前往江南,少不了他的布置。

而九月九眼看着又近了。

这是朝堂之外,也是朝堂之内的大事。

“好事将近,鉴之也多了些喜色。我听闻秦家的族亲已经陆陆续续地赶到了京城,这些天,沈府的贺礼可没减过吧?”

沈镜摇了摇头,露出几分无奈之色。

“秦家世代兴盛,又绵延几朝,有名有分的秦姓人家,多半是沾亲带故,若真等到成亲当日再见过,恐误吉时。只是云生你也知晓,地方来的人,乍见到京城繁华,多少有些迷住了眼。想走通我的关系在京城谋个一官半职的,可是不少。”

沈镜想起这些天堆在库房里的拜帖,也是头疼,幸好还能天天往宫里跑,只要他坐在文清阁里不出来,便能贪得几分清净。

“根基深厚的人家,哪个不是这样亲厚起来的?”谢承笑他,“你现在不当如何,等你与秦小姐成了亲,过了天地祖宗的名验,日后便都是你的亲戚。”

“你今日尚能冷冷淡淡撇净干系,往后也是难说。”

沈镜听这话也笑了:

“不打紧,往后的亲戚,往后再说道。现下丢给秦尚书头疼便是了。”

“秦家的基业,不仅仰赖主家在朝野为全族谋算,也得靠着一个个分支在背后出力。今日秦尚书虽繁琐了点儿,可秦家泱泱千余族人一同进京晋贺,你看下边的世家,又有哪个担得起呢?”

“这可是别人求不来的风光。”

谢承不知想到了什么,没有接话。

离内院只剩一条穿过竹林的小径了,他突然开口道:

“许岙的事,多谢你为我开脱了。”

“……没影的事,不值得谢。”

沈镜慢条斯理地答道。他说这话的时候脚步轻快地跨过一块挡路的碎石,神情不似有假。

谢承却是停下来,眼睫垂下去。他一字一顿、一反常态地认真说道:

“此处无人,你也不必推脱。许岙来找过我,他与前朝势力有勾结,我多多少少也听出来一些,只是”

他抓了抓衣角,放轻了声音。

“鉴之,这么些年来,我多多少少还是怨的。我总是想,如若没有高高在上的文家,也没有这些趋炎附势的世家,父亲是不是不会起那些不该有的心思,不会铤而走险,宓姐与许岙也就不会是今日这个模样。”

一切错误都有根。

谢家从高高在上跌落泥里,只是一切的开始。真要说起来,世家衰亡的祸源,从兴盛、从与皇权隐隐的斗争开始便已经埋下。

但谢承仍是不能释怀。

谢氏灭族,虽是咎由自取,可没有沈镜雷厉风行,抄家灭族,当年能活下几个,还真是不好说。

他只能一厢情愿地将仇怨诉诸沈镜,想象着他踏过沈府时或神气或悲悯的模样,安放自己家破人亡而背井离乡的满腔愤懑。

许岙所为之事,又何尝不是他隐秘的、百般按捺的心思呢?

“许岙一心一意要报复皇室,也要报复你,我说不上赞同,但心里终究是有些痛快在的。”

“我想,这事不能瞒你。”

谢承说完这句便没了下句。

风沙沙地从林间穿过,轻柔的、温和的,好似天真无邪的知友玩伴。沈镜徒手抓了抓风,指尖却只能触到温热一点点流逝。

他抹平嘴角。

“全族夷灭的事,落在谁头上都不好受。你有这般想法,也是情理之中。”

沈镜开口宽慰了他一句。

谢承虽没有被许岙说动,出面请那些受过谢家恩惠的人助他一臂之力,却也没有将此事知会沈镜,打他一个措手不及。虽说是没有偏帮,可远近亲疏,一下子就显现出来了。

沈镜也不怪他。

只是……

左右这世上不会再有下一个许岙了。

他一边想着,一边踢开脚边拦路的小石子。夕阳拂过竹林,映得他眼中明明灭灭,年少续起的那点情分,纵使再深刻、再纯粹,也经不起百般搓熬。

两人在院外又捡了些有的没的闲聊。王太医出来时面上不显,谢承倒是担忧得很,立刻凑过去仔细问病况。

倒是沈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