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6、明镜高悬
作品:《 美人病抱寒霜剑》早朝散后温恪径直回了大理寺。
“温大人日安。来明法阁调取卷宗么?”
“正是。”
温恪想起旬月前龙泉营帐中与安广厦的密谈,神容冷肃,眸色沉黑。他微微攥紧了手中的案卷面不改色地扯谎:
“张崇一案目前悬而未决,疑点重重。在下身为大理寺详断官素有掌议断刑之职愿往明法阁查阅前朝相类疑案,参考借鉴一二,以决讼狱、正科条。”
“温大人真是勤政不倦忠公体国。”
明法阁前守门署吏笑着恭维了两句依规查验过他的鱼符印绶末了,又看了眼明法阁堂前的铜刻漏钟摊开一本出入登记薄恭敬道:
“现下为午时初刻,请温大人落笔登记。”
温恪接过紫毫笔在砚台舔了墨。他一边草草写下自己的名姓,一边往登记簿紧邻的上行瞥了一眼。
巳时三刻入,巳时末出窦恒。
如今明法阁中应当空无一人。
“有劳。”
温恪还了笔抱着案卷匆匆步入阁楼。
明法阁上下高七层,东西宽五间、南北阔八架楼宇秀丽雄奇。此阁素为大理寺卷宗室,自开朝以来沿用至今,历代所藏案卷可谓浩如烟海。
阁中所藏卷宗,甚至不乏牵涉朝中要员、乃至皇室宗亲的重案秘卷,故非六品以上大理寺属官不得擅入。
如今正值午膳时分明法阁卷宗室寂寂无人。目力所及处,尽是密密麻麻、高及天顶的藏书架,书架以编年分目,相邻两排之间,仅有容一人通行的狭道。
熹微的阳光透过明法阁敞开的轩窗,斜斜打过来。温恪的目光扫过架上编年序号,忽然一顿,在“武昭二十六年”处停下。
武昭二十六年,正是安广厦那晚无意间提及的年份。
那段安广厦避而不谈、魏殳讳莫如深的过往,乃至他多年来寻寻觅觅、求而不得的答案,或许就藏在这些积满尘灰的黄卷里。
温恪心跳得有些快,目光逡巡过案卷书脊上的签牌。
“殇怀太子巫蛊卜筮案”“郑克先徇私窝藏案”“韩梁栋挪用军饷案”“魏晚陈科举舞弊案”
一个“魏”字猝然映入眼帘,温恪心头猛地一跳。
这位“魏晚陈”,会引导他抽丝剥茧,一点点从那笼着浓雾的旧麻线里,剥出当年镇国公府广厦倾颓的真相吗?
他脊背微微紧绷,手心竟不自觉地沁出汗水。温恪伸出手去,指尖还未触及那尘封十年的案卷,身后一道冰寒的声音猝然打断道:
“温大人。”
空无一人的明法阁里,这声音便如古刹铜钟,沉沉一下敲在人心上。
温恪悚然一惊,本能地蜷起指尖。他缓缓垂落右手,神色却藏得滴水不漏,从容冷定地回过身去。
一丈开外的藏书架处,立着一道身着绛紫常服的修颀身影。神情端肃,眉峰冷厉,正是当朝大理寺卿,公申丑。
“下官见过公申大人。”
“武昭二十六年的案卷距今已十年有余。前朝旧事,不知温大人想寻些什么?”
公申丑扫了眼明法阁藏书架,啪地打开玉骨扇,曼声开口,一双乌沉沉的眼眸居高临下地审视着温恪。
扇上十殿阎罗与阴司小鬼猝不及防映入眼帘,温恪只觉被冰凉的蛇蝎啮了一口,脊背森森发寒。他下意识地排斥戒备,微微皱眉道:
“张氏公子年少失怙,又因其父之过遭受无妄之灾。如今被官家一纸诏书黜入诏狱,未免令人心有戚戚。”
温恪翻了翻手头的张崇案案卷,故意放低了姿态,状似不经意地问道:“张氏一案悬而未决,亟需突破口,下官此番来访明法阁,正为此事。温恪就任大理寺属官不过数月,初来乍到,尚有许多东西要向您请教敢问公申大人,我朝开朝以来,可曾有过相类的案件么?”
“勤谨好学,自然很好。明法阁藏卷本卿皆了若指掌,不知温大人想问的相类,究竟是什么样的案子?”
一个“魏”字滚过齿间,又被温恪冷静地吞回腹里。他余光瞥向“武昭二十六年魏晚陈科举舞弊案”,忽然灵光一现,从容对答:
“科场行贿,徇私舞弊。”
公申丑微微眯起眼,扬起一抹玩味的笑意:“科考舞弊,最著名的案子,莫过于宣德十四年的南北榜案。此案牵涉官员甚巨,从观文殿大学士至礼部誊书吏大小官员凡三十六人,斩首二十七两榜行贿进士一百九十二人剥夺官身,罢黜奴籍,刺配宁古塔。”
温恪微微一怔,又听公申丑意有所指道:“至于这武昭二十六年的魏晚陈案,无论牵涉还是影响,与南北榜案相比,实在相形见绌温大人若为张崇一案而来,不必在此白耗苦功了。”
公申丑不动声色想将温恪引开,温恪却面沉似水,寸步不让:
“多谢公申大人提点。张崇身前为礼部尚书,位高权重,他的案子,自然不能草促定论。纵使在这明法阁中,牵涉科举舞弊的卷宗积简充栋,温恪愿不辞辛劳,一一查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