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清宁宫直谏
作品:《 梦逝再生缘》梅林的积雪已经化尽了,被滋润了几日的梅花在冷风中继续绽放着,迟开的梅朵,接替着即将逝去的,层层叠叠。君玉知道,花再好,也有开尽的时候,冬季过后,这里仍是一片绽绿。 不久前,在朝堂拿下刘捷,皇甫平冤,晋封庆贺,赏梅联句,何等畅快,如今一切过去,就像这繁华将尽的梅林。 她突然明白那日为何会因少华不来而产生失落感,她从逃婚一路走来,是同一个目标,让她和少华同舟共济。现在皇甫家受宠,满门荣耀,一座崭新的王府即将落成。虽然那日皇甫父子上门拜谢师恩,令她感到窘迫,却也明白他们已是另一条船的人了。而她却因刘捷案件受阻,朝中政事繁杂揪心,自己手中的权力越来越大,离改装的希望就越来越远,她与少华这两条路是交叉还是并行无从知晓。 君玉回到弄萧亭,素华亲自给她换上官服,并把她昨晚考虑半天写就的奏折递了过来,说道:“说是走走,耽搁这么久,再晚点,就误了上朝了。” 君玉自语道:“猜我都是想什么了,我从未对自己动摇过,今天却不知怎么办好了。” “什么?”素华对她突如其来的话说愣了,一时没明白。 君玉道:“哦,没什么,今天是太子大婚,也就是长华姐入宫的日子,我想的多了些,” 她与素华走出弄萧亭,继续说道:“前天芝田让我帮他递交了一份奏折,说等太子大婚后,要去临安,皇上已准了。如今他已知道了皇甫少夫人的事,这次肯定要去妙华寺,其实从平冤后,我已让济南知府查找过。这个彩石庄有两个,相距百十里,西庄因地势低洼,常闹水患,已走的没人了,东庄也没有叫于彩凤的人,当年我毕竟没经验,又是慌乱中,竟没问清于彩凤的男人叫什么。看来只能再问静怡师父了,芝田此去,不知能不能得到线索。” 说着话的功夫,已快走到前厅,门房的小厮迎了过来道:“宫里的李内侍来了,要传大人进宫。” 君玉心里一惊,从刘捷案发后,太后已很长时间没召见自己了,也知道她与皇上此刻关系紧张,不知这位太后会对自己变个什么态度。 李安迎过来道:“太后近日身体不适,传郦大人进宫瞧瞧。” 君玉道:“有劳,下官这就跟你去。” 清宁宫内,太后倚在凤榻上,穿了件宽大的有些像汉服的袍子,珍珠玛瑙镶缀的头冠,在君玉看来,有些不伦不类,也深知这位太后在中原居住日久,有些随性了。 君玉恭恭敬敬的拜见、不卑不亢的问候着。 太后很佩服这位年轻的大臣,在经历了这些事后,居然还是这样淡定沉着,他就像一匹从自己手里脱缰的马,无法驾驭,却也无可指责。她曾后悔过当初的选择,又摆脱不了对这位博学青年的喜爱,若这人是蒙古人,她便没遗憾了,可不同的民族利益让他们之间隔着一层永远拉不近的距离。 君玉还是照旧在榻前半跪着为太后诊脉,内心的不安被她掩饰的很好。她小心回太后道:“太后的脉象还好,近期只是因休息不好有些心绪不宁吧,也不是什么病,只要清心少虑,必会改善。” “如今皇上已不像过去那样恭顺了,朝堂随他折腾,哀家能不忧心吗。” 君玉清楚,扳倒朝中的这道阻碍,下一步各种改革的新政就会通畅,太后若不放开,恐怕就真的气病了。 她退后几步,重又跪下说道:“太后对君玉的大恩,永世不忘,下官发誓,对太后绝无二心,只是良药苦口,谏言不顺,望太后恕我直言。” 太后道:“哀家一直把你当做心腹,可你如今离哀家越来越远,怎不让我寒心,你说吧,我且听听你这苦口的是不是良药。” 君玉暗暗舒口气,缓缓说道:“下官知道太后的心思,我今日也就直抒胸臆了,我是汉人不假,可我读书明理的初衷,就是治国平天下。如今蒙古人既统一中国,建立大元,在下官看来,这大元版图内的百姓,都是大元的臣民,大元已不仅是蒙人的,它应是各个民族统一的国度。若是朝廷仍抱着狭隘的民族利益观念,这几千万百姓还怎么臣服?百姓不服,终是战争的隐患,这大元的统治怎会安稳。如今朝廷开科举,给君玉这个机会,我既已成为朝廷的官员,必会尽力促成民族和谐,造福社会,让大元成为一个安定繁荣的大元。” “好一个正直的汉官,我们辛辛苦苦打下这个江山,驾驭统治它是应该的,从进了中原,不服的汉人反叛不断,没有手段,怎能降服他们?我欣赏你的才学知识,也懂你的治国之道,可就是忘了,你毕竟是汉人,有些东西强加于你,是我想错了。” 君玉知道太后是难以说服的,有些话既已出口,就只能说完,她继续道:“您贵为大元的太后,就不能仅仅是蒙古人的,太后想过没有,就是全部蒙人成为兵士,能占住几处地方,不还是要用外族人?既然这样,靠压制怎会收服民心,抛开异族不讲,就是我们汉人之间的改朝换代,哪次不是用武力夺取,靠民心坐天下,违了民意,照样会丢了江山。现在也是如此,只要大元的朝廷爱护百姓,尊重善待汉人,民心安定,才是大元千秋万代永保和平的治国之道。大元在,朝廷的威严就在,您的地位就在,您爱这个辛苦打下的江山,就要爱上这个江山的每一位臣民,这江山才会是您的。下官的话也许不中听,可这是千百年来的教训,下官直言,并不想触怒太后,也是为您着想,若太后动怒,就请治下官的罪吧。”说完,她低下头,不再言语。 这番话并没把太后彻底说服,只是这些话确实是治国之道,眼前这位儒臣行事说话光明磊落,是大元朝为数不多的明智官员。她压下刚刚升起的一股怒气,平静的说道:“不会治你罪的,哀家身边不乏巧嘴饶舌的谄媚臣子,像你这样的我倒也希望有一个,你过来,离我近点。” 君玉起身走到榻前,太后想执她的手,君玉吓了一跳,慌忙一跪道:“太后不治下官的罪,已是最大的恩宠,只要太后吩咐,下官尽力而为。” “你瞧你这孩子,紧张什么,看你生的像个姑娘似的,说话办事比那男人还硬气,若不是喜欢你这品姓,能消气吗。哀家这种年纪了,也没什么可求的,就是身边的这些人跟了我大半生,刀枪里闯过来的,不想让他们委屈着,好歹你看着哀家的面子,在皇上面前讲个人情,对他们网开一面,让哀家临老也有个说话解闷儿的。” 君玉知她说的是谁,回道:“君玉一向以国法为重,却也知道情在其中的份量,太后既有所托,臣理当尽力,只是这刘国舅私通敌国的大罪却是有目共睹,不伏法难掩众人之口,下官也是痛恨这种叛国的行径。” “这些哀家也知道,这人一向对朝廷忠心耿耿,这次是误信亲属的不实之词,为了出气,一时糊涂才走错一步,并非是他真心反叛。那皇甫一家已经封王晋妃,有此荣耀,也该消气了,爱卿不如做个人情,把事不要弄得太大,这牵涉的死鬼多了,怕是两家结怨更深,爱卿你说呢?” 听太后说到这份儿上了,君玉也不好明说,实际上找的就是刘捷这茬儿,要能谅解,岂不前功尽弃。她沉吟一下,只得含糊说道:“此事也非下官一人能办到,等刑部审清结案,我尽力从中斡旋就是,以太后的身体,还是以静养为好,我开个调节睡眠的药方,一直吃到年根再停,可保太后无恙。” 太后‘嗯’了一声,看了君玉一会儿,回头吩咐李安道:“赏郦君玉绸缎各五匹,翠玉明珠二十粒,珍珠十二颗,你找两人带着,亲自送到梁相府。” 君玉此时觉得这赏赐如同芒刺在喉,不想咽,又不能吐,只得先谢过太后匆匆上朝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