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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作品:《 蝶仙重生记

日子一天天过去,无论是官府的人,还是莫家的人,找了一趟又一趟,问了一遍又一遍,除了卖碧玉糕和烧鹅的王家,还有陈记最后记得莫封确实去买过糕点和烧鹅外,其他一丝一毫的线索都没有。他们两家信誓旦旦地说:“另公子确实买了东西就往回走的,他当日是最后一批客人,我们卖了他后就关门了,后来的事,确实也不知道。”

很多天以后,莫扬牵着我的手,落寞地站在这条走出城南的青石板街道之上,顶着炎炎的日头,有种快要窒息的感觉。

莫封失踪以后,爹爹娘亲都很伤心,虽然莫封不是他们的亲生孩子,可是莫封那么小就来了莫家,爹娘确实很宠爱他,把他当做自己家的孩子一般对待,十年了,这份感情不可谓不深厚。

莫封突然凭空消失,爹娘都有点接受不了,尤其是娘亲,她总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无论莫封遭遇了什么,至少让他知道,莫封到底怎么了。可就是这么个小小的希望,她都得不到满足。

莫扬很长一段时间都以为莫封是因为孤身一人,被以前他们得罪过的人围攻了,他们把莫封藏起来了,所以莫扬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无心去辛提子那里,他每天都在跟踪那些得罪过的人,想从他们那里寻到一点蛛丝马迹。

城里面和莫扬有过过节的人,那段时间都很静封,他们天天呆在家里,门都不出,就是为避嫌,也不想和红了眼睛的莫扬遇上纠缠。

那天莫扬很难得的带着我来到这条街道,站在街道中央,眼神凶狠空洞。周边的人都绕着我们,莫扬像是没有看见,他呆了好一会,才用一只手揉着我的头发,说:“小蝶,你说莫封会去哪里?”

我仰着头看他,仰着仰着就觉得很是绝望的心情,眼睛刺痛的难以忍受,眼泪就掉下来。我摇着他的胳膊,哭着说:“莫扬,莫封不会有事的,他会回来的。”

莫扬默了良久,道:“你怎么知道?”

我很认真地想了一下才回答道:“反正我就觉得他没死,他主要没死,有一天一定会回来的。莫封舍不得我们。”

再想了想,我又道:“莫扬,如果莫封遇到困难了呢?他自己摆脱不了所以回不来,我们练好剑,可以去找他,说不定能帮他。”

我其实就是信口胡说,可是莫扬却信了,他沉思了一会,道:“有理!”

那时候正是午后,阳光灼热炙烤着,青石板有点发烫,没有一丝风,我觉得阳光有点晃眼,就闭了眼睛靠在莫扬身上。这个时候,我觉得心里猛然一动,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我心口游离过去,淡淡地滑了一下,睁开眼,却什么也没有。

莫扬惊异地道了句:“是他!”

我拉着莫扬的衣袖,问道:“莫扬,你说的是谁?”

莫扬再揉揉我的头发,蹲下身将我背起来,道:“没谁?有点热,我背你回去,你靠在我背上睡会。”

我觉得确实有点热,阳光晃的眼睛发疼发涩,我就靠在莫扬的背上睡着了,等我醒来的时候,已经在自己的床上。蕊珠在一旁守着我,见我醒了,递给我一杯蜂蜜水,道:“喝杯蜂蜜水吧,莫扬说你有点中暑。”

我并不觉得我中暑,我只是觉得有点闷,心口就像被什么堵住了似的,闷的难受。我揉了揉心口,道:“莫扬呢?”

蕊珠懒散地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空洞地道:“出去了,可能是去找莫封了。”

莫封都失踪十几天了,蕊珠依然打不起精神,加之天气越来越热,娘亲也懒得动弹。爹爹没有办法,将寻找莫封的事情托付给管家,又去忙碌生意去了。

莫封不在,莫扬也老出去,我有点无聊,恹恹地打发蕊珠去陪娘亲,自己一个人慢悠悠地踱步到院中,侧身爬在竹榻上面,我想着莫封那天一个人回来,自怀中摸出一包白绸帕包得很仔细的野棘果,眉梢扬起一缕淡淡的笑意,浅浅的,暖暖的,我忍不住抓了一把,莫封的笑意就晃悠悠消失了。

“莫封——”我转身去找,却没看见莫封,紫荆花下,让我惊吓的一幕差点将我跌落下竹榻。

顺着我的眼光,一只金光闪闪地凤凰鸟威严美丽的立在紫荆花下,它夺目的尾翅张开,绚丽灿烂,双脚优雅纤细,高傲地昂着头,显得富贵而又雍容。它旁边,一只五彩鸟张开翅膀,上下环绕着一层柔柔地光晕。淡淡的烟云袅袅飘扬,被五彩的光瑞洒下斑斑点点的縠纹,荡漾在院落的疏影横斜之中。

我眼睛慢慢顺上去,它们的眼睛却好不含蓄地注视着我。我吞了口唾沫。手指头在竹榻上点了点。脚尖动了动。像梦又不是梦。我眼风快速扫了一眼周围,一切都能看得清楚,梦里怎能如此清晰明了?眨眨眼,我没敢说话。五彩鸟优雅地转了转眼睛,轻轻往前踱了一步。我往后挪了挪身体,双手死死撑住竹榻边沿。凤凰鸟的翅膀很从容清雅地点了点五彩鸟的翅膀,五彩鸟的尾巴动了动,眼珠转了转。

五彩鸟突然开口道:“她不记得了么?”

凤凰鸟沉吟道:“她现在都不记得。”

五彩鸟又往前近了一点,我往后又挪了挪,感觉脊背已经紧紧贴在竹榻边沿,再动,我就只能掉下去了。

五彩鸟顿住,道:“看她——过的还好。只是神女,为何要让她年年忍受那种病痛?”

凤凰鸟幽幽叹口气:“她失去了玄珠,纵然投胎为人,也还是没办法成为一个健康的人,这心痛病,便是前世的孽根。”

五彩鸟似乎颤抖了下,眼神极为忧郁悲凉地望着我,“可怜的珠珠,要这么痛一生么?可如何是好?”

凤凰鸟很是纠结地沉吟了一会,慢慢道:“譬如一个人,常常犯些小病,吃些药便好了,慢慢就变成了习惯。然后来一场大病,他就觉得,吃一些药也就好了,就不觉得这病有多么难以忍受。可是若一个人一直很健康,从来也未曾得病,突然来一场急病,他就觉得原来这病这么痛苦,接受起来的时候,就觉得锥心般不能忍受,甚至觉得,还不如死了干净,便就是这个道理。”顿了顿又道:“毕竟,她的那颗心被挖走了,不疼是不可能的。唉,这都是她自己选择的路。”

我摸了摸胸口,心还在砰砰跳着,我确信,她们找错了人,说的并非是我,我这颗心,好端端的呢!

五彩鸟了然地道:“采司明白了。她年年受些疼,疼着疼着就习惯了,有一天来了大疼,也就不那么疼了。”

凤凰鸟赞许说道:“就是如此,她疼习惯了,就觉得人生其实就是会疼的。既然总是会疼的,以前忍一忍能过去,现在忍一忍依旧能过去。她凡心未净,总要有这一劫。我们帮不了她,且看她自己的造化吧!”

我听的很莫名,半懂不懂,想问,却又如同被封住了嘴巴,开不了口。梦魇了吧?我在心里狠狠地挣扎,一犹疑,那凤凰和五彩鸟便消失了。我蹭地从竹榻上翻起来,四顾周围,还是一般无二。颓然坐下,心道还是做了个梦啊,这个梦竟然如此真实。

娘亲常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难道是我自己平日里想得太多自己的病,便在梦中给自己找了个不能根治的理由么,还是这么好的一个理由。想到这里,我不禁乐了,乐着乐着,一翻身,从竹榻上跌了下去。

莫封再也没有回来。他失踪一个月以后,莫扬遇到了他人生最幸运的时刻。那日,辛提子不知道为何,突然就心情大好,大好到愿意收徒弟的地步。莫扬从后院的海棠树下,偷偷起了爹爹珍藏的两坛花雕,一起入到了辛提子的门下。只是这一次,爹爹没有打他,爹爹不但没有打他,还让管家包了一大包银钱,让莫扬提给了辛提子。莫扬喜滋滋地谢了爹爹,又喜滋滋地揉揉我的头发,喜滋滋地就上了凤凰山。

莫扬拜师后就变得很忙碌,一多半的时间都在凤凰山上,一小半的时间留给爹娘和我。这一小半的时间,他又分出一多半的时间把他学到的剑法教给我。辛提子是个好师傅,莫扬也是个好徒弟,他很用功。每次回府来,就给我们说各种草药各种药丸,弄得大家都晕晕乎乎,他就开心都不得了。

我十五岁那年,开心的莫扬长成了一个英俊潇洒、飘逸沉稳的美男子。美男子身后跟了好多提亲的媒婆,也跟了好些主动来等提亲的清雅女子。爹娘和蕊珠合计来合计去,觉得谁都配不上莫扬。再一合计,配不上也要配啊,于是爹娘就开始海选,画像接了无数张,媒婆见了无数个,嘴皮薄了好几层,终于选定了几个相对满意的。爹娘觉得满意了,莫扬却不满意。

莫扬这个美男子,美得过了头,浓眉大眼,薄唇阔脸,神色深沉,眸光悠远,常年一味水蓝色衣衫,腰间一柄镶着宝蓝色石头的宝剑,酷得有点高傲,勾了多少女孩子的心思。可莫扬就是不动心,无论爹娘说什么,也无论那些女孩子如何想办法接近,莫扬就是目不斜视,眼高于顶的样子,脸上总是波澜不惊的平静,抿着嘴唇,不爱言语。

莫扬这副模样气恼了爹娘,却便宜了我。十五岁之前,我掰着手指头都能数过来我有多少玩伴多少朋友,甚至我认识多少人。可现在,常常有女孩子或寻一盆好花或得一个饰物或有一个故事,甚至装着病来寻医等等各种理由来接近我,和我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话,说话的时候有意无意瞟一眼后院。

彼时莫扬得了辛提子的真传,医术一流的棒,可莫扬也得了辛提子脾气的真传,也是一流的倔。莫扬除了给爹娘和我看病,其他的一律不理不睬。所以那些来找他看病的美女,其实都是没病找病。

在这些女子当中,最执着的莫过于城南王家的小女儿王月梅,两天必来一次,每次都是给我送碧玉糕,只道我自小就爱吃他家的碧玉糕,想着我不爱出去走动,现在家中也无人帮我去买,她得空就给我送来。

每次她说家中无人的时候,蕊珠就灰了脸色,家中仆从也灰了脸色。可王月梅异常淡定从容,旁若无人地和我闲话,其他绝口不提。就这样我连着吃了两个月,实在屈心,就想帮一帮她。

其实王月梅长的不赖,丹凤眼鹅蛋脸,一头青丝绾髻,髻上别一支碧玉海棠步摇,青绿色的衫裙,外面罩着月白色纱萝,我觉得甚好。

再则王月梅聪明,是执着的聪明。她知道,能撬开莫扬的嘴的人,爹娘也没用,只有我莫小蝶管用,所以她就专攻我一人。当然,她成功了,因为实实在在拿人手短吃人嘴软,受了她那么多盆花,吃了她那么多盒碧玉糕,我觉得我不做点什么的话,实在不像话。

于是那天黄昏,莫扬回府了,洗浴完后一袭白衣白衫,很是随意地出现在回廊里,一管竹笛悠扬满院的《百鸟和鸣》。莫扬去洗浴的时候,王月梅才进院门,细声细语地和我偎在我常呆着的竹榻上数满院的落花。

我心道她真是个聪明又美丽的女子,她竟然算准了莫扬回府的时辰,还算准了莫扬去洗浴的时辰,她还算准了莫扬洗浴出来后,因为不知道有外人在,所以会扶笛回廊。这个女子,还真是上心了。

莫扬一曲竹笛吹得王月梅眼神幽幽,脸色戚戚。回廊和我所在的竹榻隔着亭台楼阁,葱笼碧树,回廊底下,是一方空旷的石板院落。夜色淡淡的幽浮中,很是静谧,惹人情思,这是个**人恣意放纵的气氛。

莫扬一曲竹笛终了,手执长剑轻飘飘地跃入幽亭,衣袂飞扬,剑阙微微,身轻如燕,气贯长虹,一套剑法使得行云流水,畅快淋漓。我觉得莫扬很有练武的天赋,彼时我才真正意识到,原来辛提子除了医术高明,剑术也不在话下。

看来莫扬很受师傅器重,单就这套剑法,绝对能看出辛提子的倾心相待。

莫扬俊朗飘逸的身姿在淡淡聚拢的夜色中实在迷人。王月梅看着看着手指就绞到了一处,眼里闪烁着点点星光。明灭的星光搅得我心软软的。